旗峰山静立在初夏的阳光里,像一部打开的史书。
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青苔在缝隙间织就深绿的地毯,斑驳的石面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我踏上去的第一脚,便觉着不是踩在石头上,而是踩在时间的脊背上。道旁的凤凰木尚未盛放,花苞紧抿着,像攥着秘密的拳头;草木葳蕤,将山路裹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通向看不见的顶端。
起初的路是温驯的。晨光穿过叶隙,在石阶上碎成金币,风里裹着泥土和花苞的青涩气息。我走得轻快,甚至有些得意,想着登顶不过是抬脚的事。可山腰处,山路忽然露出了它的獠牙——石阶陡峭如壁,被太阳晒得发烫,每一级都逼着你把膝盖抬到胸前。双腿开始抗议,先是酸,再是胀,最后像灌了铅。汗水从额角滚落,砸在石阶上,瞬间被蒸干。后背湿透,衣服粘在皮肤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我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望着上方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算了,回去吧。
就在那一刻,风穿过树林,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像极了历史的回响。
我想起八十年前,就在这片山林里,东江纵队的战士们在枪声中穿行。他们没有平整的石阶可走,脚下是荆棘、是泥泞、是敌人的封锁线。他们饿着肚子,扛着比自己还重的枪,在暴雨中、在酷暑里、在随时可能倒下的绝境中,一步步向前。他们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不说“算了”?
我低下头,看着粗糙的石阶。它见过太多——见过战士们光脚踩过的血迹,见过他们倒下时留下的体温。而我脚下这点酸痛,在这石阶承载过的苦难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叶。
攥紧拳头,我重新站直。不再去望山顶,只盯着脚下这一级石阶。一步,又一步。汗水继续流,腿继续抖,但心里的那个声音消失了。石阶的纹理透过鞋底传上来,粗粝、坚硬,像在反复告诉我:这就是路,走下去。
当山顶的观景台终于出现在眼前时,风忽然大了,吹干了满脸的汗。我站在最高处,看整座东莞城铺展在脚下:高楼如林,东江如带,凤凰木的红色在江畔点染开来,像未干的水彩。万家灯火藏在午后明净的光里,安详得让人想落泪。
这烟火人间,这寻常日子,是石阶记得的那些人用命换来的。
下山时,晚风送凉,石阶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认真。这八百米的攀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英雄不是天生的,他们只是在每一个想放弃的时刻,选择了继续抬起脚。
而我,也会。
作者:东莞市道滘中学 初一 4班 彭玉欣;指导老师:何瑞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