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市虎门外语学校初中部 卜嵩延《茶山顶上雨纷飞》
东莞日报教育频道 2026-05-13 11:14:46

南国夏日的天像川剧变脸,方才还风和日丽,午后一转眼就变了脸,阴沉得像张飞的面色。我望着窗外密织的雨丝,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犹豫着对爸爸说:“下雨呢,要不别去茶山顶了?”

爸爸已经拎过来两把伞:“雨天登山才有意思,走。”

车停在观音寺脚下,我们撑伞踏上石阶。雨细而密,打在伞面沙沙作响,像谁凑在耳边轻语。石阶浸了水,泛着润泽的暗光,整座山少见人影,只有我们父子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台阶往上挪。空气裹着潮湿的清冽,混着泥土与枝叶的香气漫上来。爸爸走在前面,步子稳得很:“登山不怕慢,就怕停,一步一个脚印,总能到顶。”

雨没有停的意思,顺着石阶汇成细流往山下淌。我走得小心,时不时拽住路边的树干借力,裤脚很快湿了大半,鞋里也灌了水,走起来咕叽作响。起初只觉得黏腻难受,久了竟也习惯了,反倒觉出这湿淋淋的触感别有滋味。

半山腰的石碑忽然撞进眼里,“东江纵队抗日遗址”几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爸爸停下脚步,在碑前静立片刻,声音放得很轻:“当年东江纵队的战士就在这片山里打游击。他们没伞没雨衣,草鞋磨穿了就光脚走。有年冬天被敌人围困,粮吃完了就挖野菜、剥树皮,好多年轻娃娃,就这么倒在雨里的山道上。”

我伸手抚过湿冷的青石,凉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恍惚间好像看见七十多年前的雨幕里,一群和我年纪相仿的战士,破衣烂衫端着枪,在雨里奔、在雨里喊,汗水混着雨水迷了眼,随手抹一把就接着冲。他们的血浸透了这片山的泥土,哪怕过去七十余年,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那段岁月从来没被冲淡。

雨声潇潇,像在替他们说些什么。我眼眶发涩,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还是泪。

越往上石阶越陡,我的腿酸得发软,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爸爸的脚步也慢了,却始终没停。我咬着牙跟上,心里忽然想起那些战士雨中负重行军的模样——我这点累,算什么呢?

雨势忽然又急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得伞面砰砰响,雨雾糊住了视线,前路都变得朦胧。爸爸回头喊:“再加把劲!快到顶了!”声音穿透雨幕,落在我耳朵里,忽然就有了力气。

终于登上茶山顶时,雨还没停。山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过来,像挂了道灰白的帘子。我躲在山顶亭子里往下望,整座大岭山都笼在雨雾里,远处的楼群、公路、田畴都融成了模糊的影子,水库的水面和天接在一处,再也分不清边界。

爸爸站到我身边,我们谁都没说话。雨声哗哗的,像万千人在鼓掌。我想起那些曾在这片山林里战斗的先烈,他们是否也曾站在这里眺望远方?会不会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有个和他们当年差不多大的少年,正踏着雨登顶,念着他们的名字?

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滚烫的热血,和对这片土地沉甸甸的爱。他们把生命种进了这座山,化作了漫山青松翠竹。今日这场雨,像是天地为英魂垂泪,也悄然涤荡着我们的心尘。

下山时雨势转小,却还密密地飘着。我的步子比上山时轻快许多,胸口满当当的。爸爸问累不累,我摇摇头——真的一点都不累。我知道,我踏过了前辈们走过的路,来过他们战斗过的地方。

这场雨陪我走完了全程,我不再盼它停。雨水洗过的山格外青翠,洗过的心也格外清亮。先烈们用生命铺就的路,我们还要接着走下去。山再高,一步一步总能登顶;路再长,一代一代终会走到头。

作者:东莞市虎门外语学校初中部卜嵩延

编辑:张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