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节特写|麦洲岛上的提灯人
东莞+ 2026-05-12 15:27:41

东江水缓缓流过东莞中堂镇,江心有一座麦洲岛——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岛上,收治着一群被困在精神心理疾病里的患者。近240名护士,日复一日提着“灯”,走进那个世界。是他们用无数次的心灵疗愈,慰藉患者无助的夜晚;是他们用无数次的无声守护,拾起患者被遗落的尊严。

少有鲜花,鲜有掌声。但每一次勇敢的坚持,都让生命之花悄然开放。

一件“小事”,做了千万遍

喂饭,理发,剪指甲,擦身,哄睡——这些生活中的琐事似乎不值得一提。

可对病房里的护士们来说,每一件小事,都是一场漫长的破冰。

医疗救治科主管护师刘梦婷

医疗救治科主管护师刘梦婷记得那位流浪患者。入院时,他不说话,不吃东西。人一靠近,便蜷缩起来,浑身紧绷。指甲又长又脏,身体弓成一座摇摇欲坠的桥,像一头受了伤、把自己囚禁起来的困兽。

她把饭菜拌得软软的,一勺一勺递过去。他扭头躲开。她不劝,也没走,停下来,再试。她知道,他需要的不仅是食物——他需要确认:这个人不会伤害我。

支持治疗的同时,每天查房,她都站到他床边轻声说几句话,没有回应也不急。她不是在等待回答,而是在传递一个信号: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第七天,他终于张了口,接住了那勺饭。又过了几天,她拿起指甲钳,他没有再躲。

曾在综合医院工作多年的刘梦婷,刚到七院时并不理解,做这些“家务活”与她从前熟悉的输液、抢救、看监护仪,完全是两回事。

直到另一位患者的出现。他在外务工时发病,与家人失联多年。经过治疗和照顾,他一天天好起来,有关部门终于联系上了远在河南的母亲。六七十岁的老人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赶来,见到儿子的那一刻,老人牵起儿子的手,转过身向刘梦婷深深鞠了一躬:

“你帮了我们全家。”

那一躬,让刘梦婷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忽然明白了精神护理救心的深远意义:用更缓慢的节奏、更持久的耐心、更无声的坚守,去缝合他们被撕碎的生活,拾起被遗落的尊严。

慢性病科护理组长、主管护师黄楚铭

“喂饭不是把饭塞进去就行了。”慢性病科护理组长、主管护师黄楚铭说,“要试温度。他不想吃,就不硬塞。轻轻说一句——‘吃一点,身体才有力气。来,我们慢慢吃。’”

他在这岗位上干了十三年,是个男护士。说这些时,语气很轻。

“理发也不是随便剪短。要先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动作放到最轻。理完了,帮他把碎头发拍干净,笑着夸一句:真精神。”

黄楚铭也记得一个发育迟滞的患者,刚来时不说话、不动、不吃东西。头发又长又乱,指甲又黑又长。

给他剪指甲,他会猛地缩手,整个人紧绷起来,眼睛里全是戒备。

黄楚铭没有硬来。他每天坐到床边,轻轻摸摸他的手背、手指,跟他慢慢说话。让他先熟悉自己的手。

每次都只剪一点点。不催,动作极轻。像捧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半个多月后,有一天,那只手主动伸过来了。

剪完指甲,理好头发,患者干干净净地抬起头,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那一下,我眼眶就红了。”黄楚铭说起这个,声音还在发颤,“精神科的护理,不是简单的动手。是用耐心和温柔,一点一点,把他们心里那块冰捂化。帮他们把对人的信任,重新找回来。”

温暖,藏在陪伴里

如果说成年精神科需要破冰的耐心,儿少心理科需要的,是另一种靠近。

儿少心理科护理组长、主管护师曾晓雯

儿少心理科护理组长、主管护师曾晓雯的“秘密武器”,是一支画笔。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长长的刘海把整张脸都遮住。指甲咬得参差不齐,连镜子都不敢照。

曾晓雯没有提剪头发的事。太冒犯了。她只是约女孩一起画画。

女孩画了一个缩在墙角的小人。头发乱糟糟,双手死死攥着,像要把自己勒进墙里去。

“如果这个小人可以轻松一点点,”曾晓雯轻声问,“会是什么样子?”

女孩沉默了很久。

“她想把头发剪短。”她终于开口,“不想再挡住眼睛了。”

那天,曾晓雯陪着她挑了一个喜欢的短发样子,一边剪,一边聊画里的小人。

剪完,女孩第一次主动抬头看镜子。她盯着里面的自己,看了很久。

“原来……我也可以不那么丑。”

“心理护理不是单向的操作。”曾晓雯说,“是用你的专业和耐心,陪着她,一点一点,把自信和光找回来。你不能急着去‘修好’他们。你得先走到他们身边。”

还有个十三岁的女孩小言。入院后不跟任何人说话,情绪一上来就崩溃自伤。曾晓雯没有讲道理,也没有劝说。她坐在地上,帮女孩缝补那只破了的兔子玩偶。

女孩情绪爆发时,她就蹲下来,摊开双手。不躲闪,不评判,只说:“我在这里。”

最后,女孩抓住她的手,哭了出来。

那以后,她慢慢打开了心。

“温暖是什么?是蹲下来,把自己放低,不给人压迫感。用陪伴代替改造,不管什么情绪来,你都接住,不逃跑。”曾晓雯说,“先让孩子感觉到你是‘人’,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医护人员——这才是温暖的起点。”

精神科急诊护师薛华

很多人怕精神科急诊。急诊科主管护师薛华就在这里工作。

他面对的,常常是极度躁动的病人。被家属强制送来,刚约束好,眼神里全是仇恨,或者空洞。像一头被困住了、还在惊恐中的动物。

“他们情绪稍微落下去的那几分钟,递一杯水,掖一下被角。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开始的、不带攻击的动作。”薛华说,“要让他知道,这儿没有人想伤害他。”

有一个夜班,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躁狂发作的年轻男孩被送来。力气大得吓人,进门就踢翻候诊椅,朝护士吐口水。约束之后,他躺在床上拼命挣扎,嘴里一直骂。

半小时后,力气耗尽了。薛华搬了把椅子,坐到床尾——隔开一米,一个不构成威胁的距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

“想喝的时候,叫我。”

又过了二十分钟,很轻的声音传过来。

“……我想喝水。”

喝完水,男孩说了一句话,薛华一直记到现在: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没有怕我。”

“在急诊,他们最怕的不是疼痛。是被当成‘疯掉的危险品’。”薛华说,“约束之后,谁先去靠近他,用什么样的方式靠近,恐惧还是不恐惧,这都决定了他是继续敌对,是否开始相信你还是把他当人看。那杯水递过去的,不光是水,是一个信号——你没有被扔掉,你还是一个人。”

专业,是最硬核的守护

去年冬天,家属抱来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孩子因为吃精神类药物后头晕、没力气、拉肚子。薛华一看,不对劲。症状和腹泻对不上,倒像是中毒。

他马上追问,孩子是不是吃了过量的药。建议立刻洗胃,查血药浓度。结果出来:血锂2.12,严重锂中毒。

“那一刻我觉得,这份工作值了。不是我做了多感人的事,而是在这个好多人以为‘只是精神病’的岗位上,我用专业判断,救了一条命。”

急诊科,护士必须在几分钟内判断:是精神病的激越,还是器质性的谵妄?是药物副作用引起的恶性综合征,还是伪装?“要不要约束、上不上鼻饲、要不要马上转院——这些判断,一个闪失就是一条命。”

专业不只在危急时刻,它藏在每一天的细节里。

成瘾医学科主管护师欧阳杏花

成瘾医学科主管护师欧阳杏花,在七院干了十六年。上个月一个夜班,一个总喊她“姐姐”的病人说睡不着,问能不能开点助眠的药。

欧阳杏花没急着答应。她坐下来,教她腹式呼吸。

第二天,病人开心地告诉她:“姐,真管用!”

过了几天,医院收到一封感谢信。信上写着:“谢谢你们,给了我家人一样的温暖。”

读信的时候,欧阳杏花眼眶湿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被病人认可,就是这份工作给我最值钱的东西。”欧阳杏花说,“你给出温暖,他回你信任。这种‘双向奔赴’,感觉真好。”

这份底气,来自整个团队扎扎实实的积累。

翻开七院护理团队的“简历”:234人里,本科以上学历占72%,硕士研究生学历占1.3%,中级职称84人,高级职称14人。精神心理、老年、中医、伤口等专科护士34人。取得心理治疗师、心理咨询师、沙盘指导师等心理技术相关证书的82人次。近五年,立项科研课题5项,发表学术论文13篇,其中SCI论文2篇,20262月,医院心理护理获评“东莞市临床重点专科”。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注脚。

在这支以女性为主的队伍里,像薛华、黄楚铭这样的男护士,是一股特别的力量。遇到突发冲动,需要体力控制,他们冲在最前面。碰到对异性护理有羞耻感的男性病人,他们能用同性的身份,更快建立信任。他们也做着喂饭、剪指甲这些小事,用专业和力量,撑起另一种守护。

提到这支团队,医院党委书记潘海恩、院长钟文彬的语气里总是透着自豪:“他们,是东莞精神心理护理最硬核的实力,更是医院最亮眼的名片。”

文字:记者 刘召 图片:医院供图 编辑:段利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