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寮步镇佛灵湖畔的山路还蒙着一层薄雾。五一假期的第一天,我们一家没有去人潮涌动的景点,而是选择来攀登问天台——这座据说能一眼望尽大半东莞的山峰。爸爸说:“登高未必要去名山大川,咱们脚下的土地,每一寸都有故事。”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却有些深邃。
山路起初还算平缓,两旁草木葱茏,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耳边时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几声清脆的鸟啾划破雾气,替这座山说着早安。我步子轻快地往上蹦跳着,爸爸妈妈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不时提醒我小心脚下的碎石。
走了大约半小时,山路渐渐变窄,土路被茂密的灌木丛挤得只容一人通行。脚下的路面开始变得凹凸不平,许多灰白色的碎石散落其间,踩上去沙沙作响。
爸爸蹲下身,用指尖拾起一块石头,沿着尖锐的石棱摩挲了很久。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块石头,然后又看了看前面铺满碎石的上坡路,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的桎梏,坚定地飘向几十年前喊杀声震天的战场。
“孩子啊,”他声音低沉地说,“山上的碎土本是坚石,但是由于当年战火纷飞,炮弹一个接一个炸来,活活把硬石炸成了粉末,要是炸在先辈们身上,就是尸骨无存的结局啊。”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蹲在那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事情。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九一八事变后,小鬼子是怎样一步一步逼近我们的吗?1937年8月起,小鬼子的飞机就开始疯狂轰炸广东。那个时候,你爷爷才十来岁,他亲眼见过虎门炮台上火光连天、爆炸声震耳欲聋的情形。鬼子的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东莞的土地上,虎门、莞城、石龙、樟木头,还有广九铁路沿线,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崩塌的房屋。那年秋天,小鬼子在惠阳大亚湾登陆,不到一个星期就占领了石龙,逼近了东莞县城。”
“也就是在那时候,咱们东莞的子弟兵站出来了。1938年10月15日晚上,东莞抗日模范壮丁队成立了。百来号人,大部分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有党员、有进步青年、有小学教师、有中学生。这支队伍才成立四天,就奔赴东江南岸的榴花、峡口一带去防守,硬是用血肉之躯跟鬼子的飞机大炮拼。后来这支队伍汇入了东江纵队,成为华南抗战的重要力量。”
爸爸顿了顿,又指着远方的山峦说:孩子,你再看脚下这些碎土。你以为它们只是一堆烂石头吗?它们在被炸碎之前,是完整的坚石。那样坚硬的石头,都被小鬼子的炮弹炸成了粉末,那要是血肉之躯被炸到呢?那些牺牲的先辈们,很多人连个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他们的热血渗进这片红土里,他们的信念留在了这山川草木之间。所以我们今天踩在这座山上,脚下踩的不是碎土,是历史的见证。
爸爸在说出“小鬼子”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头有一瞬用力地拧出了川字形。
再次整装前行时,我看着爸爸的背影,觉得他高大了许多。脚下的碎石似乎变得不那么硌脚了,每踩一步,都像是和当年的先烈们一起踩在历史的脉搏上。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呼吸也越来越粗重,我咬咬牙,没有停下。“再坚持一下”这句话一直在我心里回响,就像当年那些战士在山林里翻山越岭时,一定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最后一段路是接近八十度的陡峭石阶,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额头上的汗珠落在地上,砸进碎石间的尘土里。每一滴汗水都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我愿意付出努力去攀登,就像先辈们愿意付出生命去守护。
当最后一级石阶被踩在脚下,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问天台的凉亭里,半靠着界碑,抬起头向栏杆望下去时,整个世界忽然在我眼前展开了。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东莞——国贸中心高楼林立的轮廓,还有整个寮步镇的全貌。天空澄澈,山林青翠,城市在视野里铺展成一幅巨大的画卷。五一假期的东莞街道上车水马龙,佛灵湖边有人在散步垂钓,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我在山顶久久伫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太平盛世,不只是一句写在课本里的话,而是此时此刻我看到的这幅景象。没有硝烟,没有炮火,没有逃亡。人们可以自由地出门登山,可以安心地走在大街上,可以在节假日里和家人团聚。这一切,是那些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烈士们生前做梦都想要看到的,却再也看不到了。他们的梦,被他们亲手变成了眼前这幅流动的图景。
爸爸在我身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忽然微笑起来。他说:“孩子,你看,这一路不容易吧?但是坚持下来之后,风景多好。当年先辈们也是这样,他们走的路,征的途比我们艰难成千上万倍,才有了我们今天的日子。我们一定要好好珍惜这片土地。”
是啊,我们在山上看到的不是风景,是我们先辈用鲜血换来的一切,安然无恙地躺在眼前这片大地上。
下山的路轻松了许多,但我心里装的东西却重了很多。我庆幸自己在这个五一假期来到了这里,也庆幸那个清晨我伸手碰了碰脚下的泥土。如果不是那个无意的触碰,我不会知道脚下的每一粒尘埃都沉甸甸的。那些残渣所散落的每一片记忆,都是中华民族历史中无声的证词。
作者:东莞市石龙第二中学 初一 14班 石洛瑶;指导老师:陈燕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