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整理旧物时,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书页间滑落。照片里,外公穿着褪色的军装,站在一座青山脚下,身后云雾缭绕。照片背面,见清瘦的字迹:“1944年,雷公山。”
我从未见过外公。母亲说,他十六岁便在这片山林里打过游击,也曾指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名字说:“这是你外公用命守过的地方。”于是,今年五一,我央求父母带我去爬雷公山。我想去看看,那座让一个少年愿意用一生去铭记的山,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
雷公山并不高,海拔仅294米,坐落在大屏嶂森林公园深处。可它在我心里,却是一座巍峨的精神坐标。
清晨,我们抵达山脚。我才发现,这座山的第一重力量,叫作“静”。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在地上成了碎金子般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偶尔一两声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清清亮亮的,像露珠滴落在石头上。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山野的清新。
起初的路很平缓,我蹦跳着走在最前面,一会儿摸摸路边的野花,一会儿用树枝拨弄落叶,心里满是对山顶的向往。父母在后面笑着喊我慢点,我却像一只撒欢的小鹿,觉得这座山也不过如此。
可山从来不会让人轻易读懂它。
大约走了三分之一,路开始陡了起来。台阶变得又窄又高,每抬一步都需要用力。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后背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我扶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抬头看,山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钻进更深的绿荫里,看不见尽头。
“我不想爬了。”我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声音里带着委屈。爸爸递给我一瓶水,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了看那条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你知道当年你外公他们是怎么爬这座山的吗?”
我一愣。“他们没有水泥台阶,没有栏杆,没有水,也没有吃的。黑夜里摸上山,雨水混着泥巴灌进鞋里,饿了啃一口野果,困了靠在树根下眯一会儿。身后是追兵,前方是未知。可他们没一个人说‘不想走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树冠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又像遥远年代里的呐喊。我低下头,看着脚下平坦的石阶,脸上烫得厉害。
妈妈轻轻把手搭在我肩上,柔声说:“累了就歇歇,但别真的放弃。山顶的风景,只有走到最后的人才能看到。”
我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把水壶重新背好。这一次,我没有再蹦跳,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踩在每一级台阶上。累了就放慢脚步,看阳光如何在树叶间流淌,听风如何穿过密林变成低沉的哨音。我不再和父母抱怨路程遥远,而是听他们讲外公的故事——讲他如何在寒冬的夜里坚守哨位,讲他如何用野菜充饥却把仅有的干粮让给战友,讲他后来如何沉默寡言却从不后悔走过那段岁月。
原来,我脚下这条登山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先辈曾经走过的泥泞里。
终于,在绕过最后一个弯道后,眼前豁然开朗——我们到山顶了。
站在雷公山顶,群山像绿色的海浪在脚下铺展开去,远远近近,层层叠叠。云雾缠绕在山腰间,像轻纱,又像未曾散去的硝烟。山下的公路细得像一条银线,城镇的楼房错落地点缀在大地上,田野、村庄、河流,全都安静地躺在阳光里,像一幅刚刚画好的画。
那一刻,所有爬山的劳累都消失了。不,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种更宏大的情感覆盖了。
我忽然明白,我站着的这座山,曾经站着我外公那样的少年;我眼前看到的这片山河,曾经是他们愿意用命去换的明天。他们没有登上什么了不起的高峰,可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为我们铺了一条可以安心爬山、安心看风景的路。
山风猎猎,吹得衣角飞扬。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那个年代的风声里,有年轻的笑声,有压低的说话声,有坚定的脚步声。
下山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不累,而是心里有了一盏灯。
我想,我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山”——学习上的陡坡,生活里的难关,成长中的迷茫。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座294米的山,想起那些在黑夜里爬上山的少年,想起外公照片背面那行清瘦的字。
他们不曾放弃过他们的山,我也绝不能辜负我的路。
那座山,不高,却重千斤。
那条路,不长,却走了一代又一代人。
那代人,不在了,可他们把脊梁留给了我们。
——谨以此文,致敬所有在青山绿水间守护过这片土地的先辈。
作者:东莞市大朗水霖学校初中部 初三 3班 胡柏宇;指导老师:李奇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