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未央|张丙荣:父亲的自行车
东莞+ 2026-05-07 23:04:10

夏日周末,我推开杂物间的门,那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最先撞进眼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车身上,漆皮剥落处露出暗沉的铁灰,车把上缠的旧胶布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后座粗布棉垫下,车架早已爬满锈迹。它像一段睡着了的时光,静静地倚在墙角。

“爸,这老车还留着呢?”我随口问。

父亲闻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车把,轻声道:“留着吧,当年送你上学,全靠它。”

我弯腰,手指抚过车架子,往日的光景忽然涌了上来。

上小学那会儿,家离学校约五公里路。天刚蒙蒙亮,父亲总会先起身做好早饭,等我吃完后,就把车推到门口等着。待我揉着眼睛出来,他笑着招手:“儿子,快点过来坐。”

我个子小,跨不上车架,他就弯腰把我抱到后座,粗糙的手掌扶着我的胳膊:“抓牢,别乱动。”说罢腿一迈,稳稳蹬起车来。

夏天的日头最毒。水泥路面被太阳烤得发白,热浪从地面蒸起来,像一层抖动的薄纱。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父亲骑着车,脊背挺得直直的。我靠在他后背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他讲些零碎的故事,有时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总耐心地一一回答。

半路横着一道长陡坡。骑到坡底,父亲身子微微前倾,链条开始发出吃力的“咯吱”声。他的脊背渐渐弓起来,汗水顺着耳根淌下来,滴在车架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我听见他喘气一声重过一声,车把也有些摇晃。

“爸,我下来推吧。”我急忙说。

“别动,坐好。”他头也不回,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坡这么陡,我下来能轻点……”

“叫你坐好你就坐好。”父亲语气少有的硬,肩膀一耸一耸地往上蹬,他说,“爸扛得住。”

我不再说话,双手紧紧攥住车架。车身吱吱呀呀地响,像在咬着牙关。父亲的后背离我那么近,我清楚看见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肩胛骨一高一低地起伏着。直到前轮碾过坡顶的平地,父亲长长吐出一口气,脊背慢慢挺直。他腾出右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回头看我一眼:“你看,这不就上来了。”

午后放学,路边树上蝉鸣最盛,柏油路被晒得发软。他总是守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戴顶旧草帽,车把上挂着一壶凉开水。见我出来,便迎上来接过书包挂在车梁上,递过水壶:“先喝口水。”等我坐好,便蹬车往家走,专挑树荫下的路。热风扑面,他的后背很快浸出汗渍。

“爸,你热不热?”我问。

“不热,你不热就行。”他答。

夏日多雷阵雨,雨点砸下来,父亲赶紧把随身带的雨衣往我身上一裹,仔细掖好边角:“裹紧,别淋着。”头上的草帽挡不住雨水,扑打在父亲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车轮溅起水花,父亲依旧把车骑得稳稳的。我拽了拽他的衣角:“爸,你也要遮实点呀。”父亲笑了笑,声音带着雨水的湿意:“没事,爸扛得住。”一路到家,我身上干爽,他的衣衫却早已湿透,拧得出水来。他却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没淋着吧?”

就这样,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车轮转了一圈又一圈,碾过梧桐树荫,碾过蝉鸣蛙叫。

小学毕业,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要住校。父亲把自行车擦得一尘不染,推着它送我到村口,看着我坐上开往镇上的汽车,把书包递给我,又摸了摸车把,轻声说:“以后在学校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这车子,以后就用不上喽。”

这辆自行车便被推进了杂物间,慢慢落了灰,轮胎也渐渐瘪了下去。父亲偶尔会进去,拿抹布擦擦车身的尘土,摸一摸那磨得光滑的车把。

后来我坐过宽敞的汽车,便捷的公交,却再也没有哪一段路,能比父亲自行车后座的夏日时光更让人心安。那辆老旧的自行车,静静停在岁月的角落里,驮着那些藏在“坐好”“不热”“爸扛得住”里的沉默的爱。每次瞥见它,耳边总会响起熟悉的车轱辘声,仿佛又吹来了那时夏日的风,裹着槐树的清香,轻轻的,久久萦绕在我的心头。

文字:张丙荣 制图:郑伟华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