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银瓶山隐在灰青的天色里。我站在山脚,仰头望那没入云中的峰顶,石阶湿滑,山风清冷。一切静默如谜,唯有远处几声鸟鸣,叩着黎明的门。
起初的山路尚算温柔。石阶铺得齐整,两旁野菊星星点点,花瓣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我走得轻快,还有余裕去看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霞光——先是淡青,而后橘红,像有人在天幕背后点了一盏灯。可过了半山亭,石阶陡然窄了、陡了,每一步都要抬高膝盖,腿像灌了铅。我扶着凸起的岩壁,指腹触到粗粝的青苔,喘息声在山谷里回荡,像困兽。
我停下,不想走了。
就在一处拐角,我瘫坐在石阶上,无意间瞥见路边草丛里半掩着一块石碑。碑身矮矮的,被经年的雨水冲得发黑,碑文模糊,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年冬,途经此地。”爷爷走过来,蹲下身,用粗糙的指尖拨开碑前的杂草,说,这是从前游击队员走过的路。他们那时候,没有石阶,没有歇脚的亭子,头顶上还不时有飞机。
我愣住了。指尖还扣着石缝里潮湿的苔藓,脚下是凿得平整的石阶。那些比现在的我还年轻的人,穿着草鞋、扛着枪,在更陡峭、更荒凉的山路上走。有的就倒在这山里,再也没能看见山顶的日出。
山风忽然紧了。松涛从深谷里涌上来,像无数人低声说着什么。我站起身,继续往上走,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那些未曾远去的脚印上。山路依旧陡峭,可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了。阳光从密林的缝隙里筛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撒了一地碎金。山风拂过脸颊时,我仿佛听见了什么——不是风声,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低语。
终于登顶。云海在脚下翻涌,朝阳把天际烧成一片橘红。山顶有座旧石碑,字迹早已风化,却依然立在最高处。我站在碑前,没有笑,也没有比胜利的手势。我只是安静地站着,像站在一群沉默的背影后面。
下山时爷爷问我,登山最难的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是修路的人没等到山顶的日出。爷爷沉默片刻,说,那你就替他们多看几眼。
晚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石阶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一条蜿蜒的河。我回头望了一眼山顶——那座旧碑正沐在最后一缕霞光里。从前,它是一块路标;今天,它是一盏灯。那些未曾登顶的人把路留给了我们,把日出也留给了我们。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他们的目光,继续向上走。
暮色渐浓,群山如黛。远处天际线上,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像有人在最高的山巅,点燃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作者:东莞市东华初级中学(东城校区) 初二 15班 郑鸿杰;指导老师:梁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