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以东,银瓶嘴山拔地而起,主峰形似古瓶,孤峰擎天。一个周末,父亲带我去攀登这座“东莞第一峰”。出发前我并未多想,以为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爬山锻炼。直到山脚下,父亲指着云雾缭绕的山脊,缓缓说出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往事。
“抗日战争时期,东江纵队的游击战士曾在这片山区战斗过。”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落入深潭,“他们没有像样的武器,没有足够的粮食,就靠着这两条腿,翻过一座又一座这样的山。很多人牺牲时,才十六七岁。”
我抬头望向山巅。它沉默着,云雾遮住了它的面容。可我知道,那云雾之下,藏着比石头更重的东西。
攀登开始了。石阶蜿蜒向上,起初还算平缓,两旁荔枝林葱郁,鸟鸣清脆。可没过多久,路就陡了起来,石阶变成了碎石与树根交错的小径,有时要攀着路旁的竹枝才能借力。我的呼吸变得粗重,小腿像灌了铅,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在一棵老樟树下停下来喘气,心里竟生出一丝退意。
父亲没有催促我。他也在喘,却指着远处的山坳说:“你猜,当年那些战士,他们一天要翻几座这样的山?”
我愣住了。我穿着专业的登山鞋,带着充足的水和干粮,爬一座不到九百米的山就已经叫苦连天。而那些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草鞋甚至赤着脚,饿着肚子,在敌人的枪口下连夜翻山越岭。他们不是去郊游,是去战斗,是去赴死。他们翻过的每一座山,都可能成为自己的墓地。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来,继续向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脚下踩的不是石阶,而是一代人用脊背铺成的路。我的疲惫还在,却再也压不垮我。
越往上走,路越窄。有一段紧贴着崖壁,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碎石,手边是粗粝的岩石。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人发冷。我小心地挪着步子,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嵌进泥土。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东江纵队曾在夜里穿越这样的险路,不许点火把,不许出声,摔倒了就咬着牙爬起来,有人滚下悬崖,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们没能看到天亮,却把天,撑亮了。
终于登顶了。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干了我额头的汗。我转过身,眼前的一幕让我屏住呼吸——整个东莞平原铺展在脚下,东江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远去,城市、田野、水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天地之大,山河之美,让人想哭。
我站在山顶,默默闭上眼睛。没有石碑,没有墓冢,但我相信,那些牺牲在这片山区的英烈,他们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他们当年在黑暗中攀爬,不就是为了让后人能站在光明里,好好看一看这山河的模样吗?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夕阳把山巅镀成金色,像一顶燃烧的王冠。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攀登精神”。它不是征服,不是站在高处炫耀自己的勇敢,而是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前人开辟的路上,每一口自由的呼吸都浸透着他们的血汗。
我们这代人要攀登的山,不再是炮火连天的山,而是科技的山、文化的山、民族复兴的山。那座山也许更高、更陡,但只要记住脚下这条路从何而来,记住那些在山里埋骨的无名者,我们就不会迷路,也不会懈怠。
山高人为峰。不是因为人征服了山,而是因为山记住了那一代人,而那一代人,把山的重量,无声地放进了我们的行囊里。
作者:东莞市东华初级中学(东城校区) 初二 10班 冷泉府;指导老师:李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