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檐铃|陈鸿章:去书吧,遇见更好的自己
东莞+ 2026-04-16 20:51:28

难得的休息日,我睡到十点多才起,煮碗鸡蛋面填饱肚子,便骑小电驴去附近的凤山书吧。二十多分钟车程里,初夏暖意轻拂面颊,刚巧赶上书吧开门。

书吧卧在水库坝上,呈慵懒椭圆,托着一屋书香。整面落地玻璃墙环抱着底层空间,日光倾泻,室内一片流动的金黄。进门正对的书架上,歌德箴言低语:“读一本好书,就是和许多高尚的人谈话。”侧面墙上,池莉的话如光穿透迷雾:“如果把生活比喻为创作的意境,那么阅读就像阳光。”各类书脊,藏着不同人间悲欢。

站在书海前,我想起八年前初到东莞的自己。那时我在黄牛埔一家机械配件厂,每日与冰冷零件、轰鸣机器、重复台账为伴。白班十个半小时连轴转,车间节奏快得窒息,一天下来身体散了架,心也无处安放。下班后的宿舍,短视频、游戏、闲谈喧嚣刺耳,同事们以此消解疲惫,我却在喧嚣里倍感空虚。直到去大朗凤山郊野公园,看到凤山书吧,挑了本刘亮程的《我的孤独在人群中》,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周遭嘈杂骤然退潮。出租屋的旧书桌、昏黄台灯、塞满书的破纸箱,成了我全部的精神疆域。

刘亮程笔下的刘榆木,点醒了我。那个“更加驼背的鸟”,蹲在破墙头,头发胡子乱如荒草,被旁人视为“少干活的废物”。曾经我也笃信,人必须一刻不停地忙活才配称“有用”,闲坐便是懒惰。可读到“荒草淹没到了刘榆木的脖子根”,我猛然照见自己:常年奔波,日子在重复中流逝,和那“没黑没明在荒草中奔走”的身影何其相似。我们嘲笑他的“闲”,却忘了真正的荒芜是心灵漂泊无依。他守着麦子与岁月,我们用忙碌证明存在。世间千万种活法,能安安静静做自己,心有所安,便不算被生活“荒掉”。

从此,阅读改写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从前我只认“忙碌即人生”,如今才懂荒废是灵魂失去思考,而非身体停歇。流水线的日子里,我曾迷茫如困兽,可翻开书页,文字便成了救赎。

读《三国演义》,我看见乱世里的人性与抉择。权力斗争的残酷,让我窥见人性复杂;英雄命运的起落,让我感叹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诸葛亮的智计、曹操的格局、刘备的得失,让我明白成大事者需有鸿鹄之志与不屈之心,终要靠自己站稳脚跟。书中字句化作我前行的底气:顺境珍惜,逆境坚持,熬过黑夜终能穿云破雾。

品《弟子规》,我在古老教诲里找到立身之本。它教我孝顺恭敬、言而有信,教我知行合一、与人为善。那些朴素规矩,是为人处世的根基,让我在浮躁里守住内心的分寸与温度。

读散文,让困在车间的魂魄挣脱铁笼,神游八荒;读传记,让我在想放弃时重获力量;读实用之书,为打工的日子积攒底气。书里没有冰冷零件与加班通知,却有更丰饶的世界,让我在异乡为心筑起停泊的港湾。这些年,休息日我总逃离商圈,去凤山书吧、荔香公园书吧、愈欣书店、黄江书店,或是樟木头的泊文学书店,选个角落坐半天,任凭文字洗去车间的油垢与生活的锈迹。

阅读从未改变我仓库管理员的身份,却重塑了我活着的姿态。它让我在重复里保持思考,在疲惫时攥紧前行的绳索,在陌生城市为灵魂找到坐标。读过的字句是暗夜微光,聚成星河照亮打工路;沉淀的思索是风雨里的坚守,让我在浮躁中不偏航;汲取的力量是指向远方的罗盘,让平凡的我生出奔赴美好的胆量。

此刻站在书吧窗前,看坝下水波碎成金箔,我早已不是那个流水线眼神空洞的青年。我学会与自己对话,明白人生不必活成他人眼中“有用”的标本。安安静静守好内心,踏踏实实过好每个晨昏,便是对生命最好的致敬。书页翻动如舟,载我横渡庸常之海,这微光终将引我抵达更开阔的岸。

文字:陈鸿章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