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莞,不少有心理问题的人会慕名找一个人——袁丁。她是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的首席专家、院长顾问,也是一位工作了36年的精神科医师,擅长各类精神障碍的治疗。
从院长职位退下后,她把精力全放回了病人身上,用她的话说:“医者父母心,不是口号,是落到每一次倾听、每一个判断里的。”
“抽丝剥茧法”问诊:层层拆解,找到核心问题
袁丁接诊的很多孩子,说的都不是“心情不好”,而是失眠、厌学、沉迷游戏,还有各种身体不适,如头痛、肚子痛、胸闷、恶心。家长带着孩子跑了好几家医院,什么都查了,结果正常。

“这时候我会想,这些身体症状的背后,是不是藏着情绪问题?”袁丁说。
初中生小东(化名)就是典型。他反复恶心想吐、胸闷,动不动就请假。检查全做了,没问题。袁丁没急着开单,而是关上门跟孩子单独聊了半小时。
“聊完发现,是心里的苦,身体在表达。”小东的问题本质是情绪障碍。
袁丁的治疗思路很清晰:先用药稳定情绪;再调整家庭沟通方式,让父母从“你怎么又请假”的指责,变成“你最近是不是很难受”的支持;同时配合心理治疗,让孩子知道痛苦的来源。六个月后,小东的恶心呕吐消失,睡眠好了,并回到了校园。这套看病模式,袁丁称之为“抽丝剥茧法”。
第一层,倾听弦外之音:听孩子说什么,更要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她把青少年失眠分成“不敢睡”和“不想睡”——前者是对明天学业、社交压力的逃避与恐惧;后者是熬夜牺牲睡眠,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没搞清楚就急着开安眠药,治标不治本。”
第二层,倾听家长怎么说。家长眼里的“问题”和孩子真实的“困扰”,往往是两码事。
第三层,把听到、看到、询问到的信息综合在一起分析,找到问题的核心。
“身心一体,医病医人。”这“八字诀”她坚持了三十六年。能有这份底子,靠的是扎实的功底。她在湘雅二院受过系统精神科理论和临床训练,又系统学习了各种流派的心理技术,是少有的既能开药又能做心理治疗的医生。这让她在听孩子说话时,能听到的“心事”更多。
不把孩子当“小大人”:开创儿少心理专科
女承父业,袁丁的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代精神科名医。2023年卸下院长职务后重回诊室,尤其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和睡眠问题。她说:2026年数据显示,每7名10-19岁青少年就有1人受心理健康问题影响,三分之一的问题在14岁前出现。全国成人失眠发生率38.2%,许多问题始于青少年时期。

“青少年时期的心理问题,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会影响孩子一辈子。”2018年10月,她牵头在东莞七院开设了青少年心理科住院部(后更名为儿少心理科),成为省内首家为青少年提供一站式精神健康服务的地市级医院。她的初衷很简单:给孩子们一个“专属的地方”,不再把他们当“小大人”来治疗。
建科初期,最大难题是人才,2018年全国儿少精神卫生专业人才仅200余人。袁丁采取“短期引进、长期培养”策略,引进湘雅博士任学科带头人,坚持每周病例讨论,从生物学、心理学、家庭系统多角度分析疑难病例。
8年过去,科室诊断和治疗水平有了质的提升。2025年,儿少心理科获评“东莞市临床重点专科”。以前很多病例只能送广州、深圳,现在自己就能接诊处理。
但疾病谱的变化令她揪心。如今,门诊量增长七倍以上,常常满号。八年前,孩子多因“多动”“不听话”被学校要求就诊;而现在,焦虑、抑郁、自伤行为激增,青少年抑郁占比从约20%升至超40%,而且明显低龄化——小学生也开始出现。“我接诊过最小的孩子只有7岁。他不缺吃穿,不缺爱,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却总有莫名的的焦虑和低落。”袁丁语气里满是心疼。
偏见之殇:当疾病被误解为思想问题
“让我对儿少心理诊疗有新思考的,不是那些‘治好了’的,而是那些让我感到无力的案例。”袁丁说。
一个12岁女孩反复割手,不愿上学。父母不情不愿地带她来精神病院就诊,药物治疗好转后,父母不让继续吃药,说“对身体有伤害”。一年后,孩子自杀了。

“偏见和歧视,让很多孩子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袁丁语重心长地说。家长总拖着,觉得“长大就好了”;或者担心药物副作用,怕“把孩子吃傻了”,不敢吃药。结果症状越来越重,从失眠到抑郁,再到自伤,甚至自杀未遂。
她遇到过一位母亲,告知孩子双臂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划痕,仍在犹豫是否就医,理由是:“万一以后被人知道了,孩子怎么做人?”袁丁当即回应:“如果你现在不带他来,他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最常见的是家长把孩子心理问题当作“思想问题”。孩子不想上学,觉得是不求上进;情绪低落,觉得是脆弱。家长讲道理、批评、打骂,试图用“思想教育”解决问题。“但抑郁不是‘想不开’,焦虑不是‘胆子小’,这些都是病,是大脑功能出了问题。靠讲道理是讲不好的,就像你不能让骨折的人靠讲道理站起来走路一样。”
袁丁还遇到过被非专业“心理咨询师”误导的案例。家长带孩子去做咨询,对方一听孩子吃了精神科的药,就说“吃药有副作用”“做做心理疏导就好了”。家长停了药,孩子病情迅速恶化。
“我不否定心理咨询的作用。但很多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缺乏医学背景,习惯把痛苦的根源归咎于外部环境,而忽略了内在环境(如大脑神经递质)的改变同样可引发疾病。对于病程较长、社会功能损害严重的患者,药物治疗是基础,心理治疗是辅助。若将两者对立,最终受害的仍是孩子。”
生态之盼:家-校-医-社,一个都不能少
这些案例让袁丁意识到:“不仅要治孩子,还要治环境。”医生的职责不限于开具药物、实施心理治疗,还应影响家长、与学校沟通、向社会发声。
这些年,袁丁在科普和联动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她与教师进修学院合作,给学校心理老师系统培训,帮他们建立科学的认知框架:抑郁、焦虑不是“想不开”,而是大脑功能出现异常。“目前已培训数百名心理老师和班主任,他们对心理问题的认知得以更新,并转介了许多有需要的学生前来就诊。部分学校还承担起在校为学生发放药物的职责,有效缓解了家长的后顾之忧。”
对于未来,袁丁的期待聚焦于“生态建设”。一是继续深化“守护者”培训,从老师扩展到家长;二是依托家-校-医-社联动机制,持续推动社会去污名化,让家长带孩子看心理科能像看儿科一样坦然;三是加强专业人才培养,壮大队伍力量。作为广东省女医师协会心理健康委员会主任委员,袁丁还通过培训交流,提高女医师的诊治能力和人文素养,“去延长每一个生命的宽度和深度”。
采访中,袁丁反复提到一个词——“守护者”。“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非一家医疗机构所能解决,需要社会形成合力。老师、家长、社区工作者,均是孩子心理健康的第一道防线。而精神科医生不只是守好自己的诊室,还应承担培训这些‘守护者’的职责,弥合系统间的断裂,消除社会的歧视和偏见。这条路很难,但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希望就在前方。”
【个人档案】
袁丁,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首席专家,院长顾问,岭南名医,主任医师。
广东省女医师协会心理健康委员会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家庭医生协会精神卫生分会常务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精神医学分会常务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行为与心身医学分会巴林特联盟学组副组长
广东东莞市医学会医疗保险专业委员会副主委
广东省心理健康协会副会长
中国睡眠研究会睡眠与心理卫生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危机干预工作委员会委员
中国医院协会精神病医院管理分会委员
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危机干预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药物滥用防治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