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檐铃|杨双奇:‌青山作证,长河有声——谨以此文纪念东莞坤叔
东莞+ 2026-04-02 21:22:47

坤叔,我们想您了。

2025年4月13日之后,凤凰腊尔山间那条蜿蜒小路上,再也看不到您一步一趋、走向深山村寨的身影。您带着操劳太久的心脏,终于歇下了。

认识您,是一生之幸。

那年,我手里压着十一个孩子的资料。家乡团委的年轻人眼里是烫人的期盼:“东莞好心人多,能不能帮孩子们一把?”我不敢答应——山高路远,人地生疏,我一个异乡客,凭什么呢?

一次随口托付,竟真引来一位家境优渥的女士问起:“是不是有读不起书的孩子?我想帮。”我心头一热:“能帮几个?”“十个八个不算多。”可希望刚点燃,就被吹灭。“父亲不同意,”她面有难色,“这事我做不了主。”

我笑着点头,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不久,我结识一位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他爽快答应:“包在我身上,你把文章写好就行。”我熬夜撰稿,文章刊发,影响不小。可等待两月后,他只说:“这事爱人说,你们那里太远,不方便。”远吗?不过千里。一个孩子一年只要两百多块钱,就能安心读完一年书。而那时,一碗鱼翅就要两百块。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在《东莞日报》上看到了您的名字——“坤叔”。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推开您办公室的门,我愣住了。寸土寸金的天海大厦里,您的办公室简陋得让人心酸:掉漆的胶合板桌子,陈旧的木沙发,没有排场。您衣着朴素,正和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低声交谈,神情温和如对家人。

多年前您资助这女孩,她落榜您鼓励复读;她想工作,您送设备开店;出钱帮她成家、生子。如今他们想生二胎却无力抚养,又找到您,希望“帮忙把孩子生下来”。我听得心里又酸又涩。这世上,竟有人这样帮人:帮到头,帮到底。

等他们离开,您邀我一起吃工作餐。大楼旁体育馆边,靠墙路边小摊。您问:“喝点吗?”我端着一碗五毛钱的茅根粥,抓紧时间讲凤凰——讲望不到头的大山,讲被贫穷困住的孩子。

我说得急切,您听得安静,眼神温柔专注。许久,您突然问:“凤凰,有什么特别的?”我脱口而出:“凤凰就是个山旮旯,只是出了个沈从文。”

您眉眼忽然发亮:“沈先生?《边城》是茶峒,先生故乡是凤凰?”我们谈起《长河》《湘行散记》,您对文学的见解让我心生钦佩。原来您不只是一名商人,更曾站过讲台,对教育有一份刻在骨血里的深情。

聊到兴起,您说:“后天要去北方山区看孩子,车票买好了。”

我心头一凉,这十一个孩子,眼看又没了指望。

您翻看我准备的资料——学校、乡镇、县希望工程,三级盖章,一样不落。您笑了笑:“你做得规范,用心。”“我是想把资助送到每一个孩子手里。”

饭毕,一辆摩托车停在面前。您对骑手说:“送杨老师回家。”

车开得飞快。我问为何这样急,骑手低声答:“老板本来约了医生治冠心病。为了等你,又遇上那家人,耽误了。医生还在等。”

我彻底呆住。一个身患重病的人,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把看病的事往后推。

第二天一早,您的儿子送来一个信封:“这是给凤凰孩子们第一个学期的费用。”

我瞬间热泪盈眶。开心的不是这笔善款,而是“第一个学期”这五个字——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是点亮十一个孩子一生的希望。

从此,您的心就拴在了凤凰。

在长时间里,前往凤凰的团队,在您感召之下,有了三百多人。您在东莞早茶桌上,把凤凰孩子的资料递给朋友、同学、乡亲。很多人有心向善,却不知如何真正帮到孩子。您做了那座连接城市与大山的桥。

有人捐了钱却没时间,您就帮有时间去的人买好车票。一行人到吉首,包好的小四轮等着分组出发,直奔山江、茶田,送学费、衣物、书包,送活下去的希望。进凤凰,从不麻烦当地;住凤凰,自己花钱;离开凤凰,不欠人情。不图名,不图利,不图招待,不图回报,只图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

您收到一封封凤凰的来信,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一个受助女孩写道:“坤叔,我家里慢慢好起来了。有个同学比我更苦,您能不能把给我的资助转给她?”您声音哽咽:“助学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懂事的孩子。自己尚且不易,心里还装着更苦的人。”您当即决定:原来的资助,一分不少;再增加一个名额。

几天后,另一个孩子的家长来信:“坤叔,谢谢您。现在有政府支持,日子好了些。请把我家名额给更需要的孩子吧。”您握着信纸,再次泪流满面。但您说:“资助不能停,我要亲自去看看真实情况。”您从不轻信文字,更不敷衍了事。您怕委屈一个孩子,怕亏待一个家庭,怕错过一个渴望读书的少年。

在您的带动下,受助的孩子从十几个,到几十个,超过百人,最后达到六千。您对孩子的帮助,从来不是给点钱就了事。学生家里无房,您想办法;学校没有办公用房,您张罗;孩子考上大学凑不齐学费,您兜底;毕业后求职无门,您记挂。天海大厦里,安置过多少凤凰孩子,提供过多少工作,连您自己都数不清。

您做得太多、太真、太细,也引来“甜蜜的烦恼”。扶贫办的同志半玩笑半无奈:“坤叔,你周五下午带老板进山,周日晚上赶回家;一年来凤凰十几次,最多一年十八趟,比我们回家还勤。”您憨厚一笑:“钱和物,不亲自交到孩子手上,放心不下,觉都睡不安稳。”

高中老师也“抱怨”:“坤叔,你周四从东莞打电话,孩子激动得整夜不睡;周五请吃饭,打包带回宿舍,一宿舍人睡不着。孩子心思定不下来,快高考了,我们怎么教?”您听了连连道歉,满脸愧疚。可您心底的疼,只有自己知道:“我看见孩子们的酸菜一吃就是一周,没有油水,眼泪就控制不住。我只是想让他们吃顿好饭,穿件好衣……不是故意打扰,只是实在太心疼了。”

坤叔,现在您可以放心了。

当年您点燃的那盏灯,还亮着。您资助过的孩子,有的加入“千分之一”团队做义工;一批批好心人,正沿着您走过的山路,继续往大山深处走。爱心在传递,善意在接力。从您一个人,到一群人;从几十个孩子,到六千多名孩子。这个数字,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后来,我陪在您身边的时间少了,可始终记得您那句心酸的话:“一个只想做好事的人,到底错在哪里了?”

坤叔,您不必遗憾。您架起的东莞与凤凰这座慈与善的桥梁,您没有走完的路,有人在替您走;您未完成的心愿,我们在替您完成;您一生牵挂的六千多个孩子,我们会替您守护。凤凰的山、沱江河记得您;那些被您牵过手、送过学费、擦过眼泪的孩子,一辈子不会忘记您。凤凰人永远不会忘记:在东莞,曾有一位老人,身患重病却心系大山,事业有成却俭朴一生,一生助学、一生赤诚、一生善良。

青山为证,长河有声。您多次在沈从文故居流连,曾在听涛山下小声说:“能不能让我为先生做一点事?”如今,您这个东莞人,和凤凰的沈先生在一起,也有一年时光了。在那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上,你们在一起讨论《长河》,有多少回了?

坤叔,一年了,您听见了吗?那东莞人的善良、东莞人的爱,继续在凤凰漫山遍野回响——那是读书声,是感念声,是您用一生心血浇灌出来的、春天蓬勃生长的声音。

文字:杨双奇 制图:郑伟华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