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未央|于美峰:双树合欢
东莞+ 2026-04-02 21:18:29

一条土街把村子切成两半。土街东边有棵绒花树,树下的上马石上,坐着位做剪纸的老奶奶,头发黑多白少,都叫她黑发奶奶;街西边有棵洋槐树,树下的上马石上,也坐着位剪纸的老奶奶,头发全白,都叫她白发奶奶。

黑发奶奶剪红纸,都是贴在婚房中的物件儿。有窗花、圆月亮啥的,刀工细腻,线条流畅。白发奶奶剪白纸,都是送给死人的纸活儿。纸工虽不求细腻,但死人的物件由活人花钱来买,也得挡活人眼目。她们在土街两旁一坐就是几十年,剪刀裁剪着手里薄纸的同时,也裁剪着村里人寂寞的时光。

一年当中,总有快当婆婆的女人们,即使再忙,也会抽空筹备要办的喜事,日子是一眨眼就会到的。她们在黑发奶奶摊儿前,一丝不苟地挑选花样儿,兴奋的黑脸被窗花映衬得无比红润。黑发奶奶含着笑,任由她们挑剔,并随着她们的褒贬好脾气地附和。最终,她们满意地把钱塞进黑发奶奶怀里。同时塞进的,还有当家做主的豪迈和即将做婆母的万丈豪情。

白发奶奶的生计不分时候,因人死不能定日子。她的摊前,来的大都是死人的本族。他们叼着烟,只管照单子要货。待车子出了村,车上的人扒开雪白的纸活儿往后看,白花花的洋槐花下,白发奶奶被一堆白花花的纸活儿包围着,一股凉气便从尾骨处升起,打了个激灵。

都说同行是冤家。她们谁也不抢谁的饭碗,按说不算是冤家。但依然彼此不搭讪。中间的大街仿佛一堵墙,把她们永远隔在了两边。

金子是一个五岁男孩儿。他头一次随父母回老家来,他太爷的忌日到了。自打金子出现在大街,白发奶奶和黑发奶奶的目光,便总在他身上不期而遇和相互碰撞。这个睫毛很长眼白很多的孩子,让她们同时想到一个人,他们长得太像了。

那时,那个同样睫毛很长眼白很多的男人,刚死了老婆,带着五岁的儿子过日子。没老婆的健壮男人总会觉得昼短夜长,房子大心也就很大,心大了就难免要惦记人。而她俩,都是种种原因守了寡,又长得让人惦记的女人。那男人晚上踹她的墙根,也踹她的墙根。黑发奶奶每次都红烛高照,四壁窗花儿,像个出嫁的新娘子。而白发奶奶却从不点灯,月光铺满一炕,照着白花花的身子,也照着炕头上白花花的纸活儿。

后来,她们都想把这个男人据为己有,为此经常相互谩骂甚至大打出手。再后来,男人的儿子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儿当了爹,便敢于指责独守空房的父亲。上岁数的人了,要检点,更要顾及小辈的脸面。那个男人——是金子他太爷。

金子跑在大街上,看到洋槐花正堆雪积玉,芳香四溢,对面的绒花树却绿意初浓。他说,为啥槐树独自开花呢?他妈妈说,花期到了呢。他说,它不能等等绒花树呢?妈妈说,每个树花期不同。他说,不都是树吗?他把落地的槐花一粒粒捡起,捧在手心里,然后猛地向天空抛撒,槐花儿扑簌散落,如烟花闪动莹莹的月光白。

上坟的人都回家了,金子妈妈从篮子里拿出小圆饼,分给金子,也分给了白发奶奶和黑发奶奶。白发奶奶说,哪能跟孩子抢吃,让人家笑话。小媳妇含着笑,说,活人不吃,先人不得呢。于是,白发奶奶和黑发奶奶都吃了饼。是槐花饼,金子太爷当年最爱的吃食。香吗?她们同时抬头问金子。金子站在大街中间,嚼着饼说:能把人香个跟头!

绒花树开成一片红云的时候,金子和他妈又回到村子。这次是金子的生日要到了,爷爷奶奶想孙子催得紧。一下车,金子跑到绒花树下,望着葱翠的槐树,说,为啥绒花树又开花了?妈妈说,花期到了呢。金子说,它们不能一起开吗?妈妈说:花期不同。金子说,好想看见它们一起开花。

他们从低枝上摘下绒花,金子妈妈夹在自己和金子耳朵上,给黑发奶奶和白发奶奶头上各插一朵。黑发奶奶说,这么大岁数,让人家笑话。金子妈妈说,绒花树也叫合欢树,戴上合欢花,你们就是和合二仙。黑发奶奶和白发奶奶听了,第一次互相望了一眼,目光都灼灼的热。

金子妈妈举起剪好的圆月亮,在弯弯绕绕的镂空里,她看见随风飘舞的摇钱树和白幡。金子也举起圆月亮,他望望烟火般绽放的绒花,树下妈妈微微隆起的肚子,在阳光下画了个好看的弧。美吗?妈妈问。金子说,能把人美个跟头!

次年春,两边树下的上马石上都没了人。一些纸屑在风中飞,红的白的,搅合着铺满土街。金子妈妈分娩的哀嚎在土街上空回荡,有人猛一抬头,忽见两棵树的枝丫竟不知何时握在了一起。

阳光洒在上马石上,用手摸上去,挺暖和。

文字:于美峰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