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东莞文学艺术院的剧场前,观众有序签到入场。他们等待的,不是明星演唱会,也不是专业院团的话剧,而是一场名为“莞笑喜剧营脱口秀汇演”的活动——台上的演员,一个月前还是老师、医生、程序员和全职主妇。

3月28日,由东莞剧院联盟主办、东莞文学艺术院承办的这场脱口秀公演,在位于莞城街道的东莞市文联新大众剧场拉开帷幕。约60分钟的演出,票价全免,笑声不断。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文艺演出,而是一个关于“新大众文艺”在东莞如何落地生根、激发普通人表达欲的生动样本。
从“台下”到“台上”:普通人用段子解剖生活
舞台中央,追光灯下,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一支立式麦克风和一张长脚凳。主持人、演员阿远幽默热场后,演员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笑话”不断。“晴朗”的主题是“同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尴尬瞬间”,用极其生活化的观察和出其不意的转折,让台下发出阵阵会心的笑声。“小苗”,则把高中时期衡水模式下那些“离谱”的校规,用生动鲜活的细节重新演绎,让经历过类似青春期的观众感同身受,又因时空的距离而捧腹。

“心慧”则以都市职场女性的视角,调侃KPI压力、办公室政治以及“职场妈妈”的双重身份焦虑,自嘲中带着坚韧。“茵茵”分享的青春期暗恋糗事,那句“是好妹妹吗?——原来是姐姐吗?”的经典包袱,引发阵阵笑声。而身为心理医生的“吉娃娃”,则将“解剖”的标对准了自己的丈夫,那个执着收藏了“两百多条新内裤”的男人,借此探讨了亲密关系中的趣味与理解。

这些演员来自一个名为“莞笑喜剧训练营”的短期培训班。一个月前,台上的演员们还是舞台下的观众,他们的身份是教师、医护、上班族、家庭主妇,共同点是“生活里攒了一肚子‘槽点’,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讲出来”。训练营的导师“三七”和“洛宾”从玉兰大剧院的理论课开始,带领这群素人学习如何观察生活、提炼素材、组织笑点,以及克服上台的紧张。3月20日,他们在小型场地“空气湃小剧场”完成了第一次“开放麦”(试演),效果出乎意料。此后经过一周的复盘与打磨,终于登上了东莞市文联的专业舞台。

“非精英”的舞台:文联系统拥抱“新大众文艺”
这场看似“青涩”的演出,背后是东莞市文联及东莞文学艺术院在文艺工作思路上的一次主动转向。东莞市文联专职副主席陈新浩坦言:“今天这个脱口秀团队比较年轻,上台表演的素人是比较青涩的,虽然经过了一周的培训,但是明显还不够成熟。但这个不要紧。”他将观察重点放在了另一个维度:“首先市场还是比较受欢迎的,来看的观众也不少……我们还不能跟一个成熟的脱口秀商业演出来做比较,而应该专注于文联在推动新大众文艺,推动素人参与各种文艺活动,才能凸显这一场活动的意义。”

“去年东莞新大众文艺的亮点主要体现在文学这一块,今年我们还要去发现更多的亮点,发掘培养新的群体,鼓励精品创作和交流,去丰富新大众文艺的门类。”在东莞文学艺术院党支部书记李晓军看来,脱口秀这种形式具有多重价值:首先,它深受“90后”“00后”乃至“10后”的喜爱,社会关注度高,且非常适合在互联网环境下进行“新大众化”传播。其次,在高速、高压的社会生活节奏下,人们需要一个“能让大家放松的、有效的环境去缓解压力”,“从文艺为人民服务的角度来讲,能够开辟一些这样的平台,都是我们的工作”。
他进一步强调,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特征是“参与度”,“它不再是精英群体的专属,而是社会各阶层老百姓,只要是有这个爱好,在现今互联网技术的加持下,都是可以参与进来。莞笑喜剧营的演员们正是这一理念的写照。”

创作“窄门”与“原浆”:生活的共鸣与技巧的跋涉
将日常转化为引人发笑的段子,本身是一道“窄门”。演员们分享了创作中的纠结:素材如何提炼?自己觉得好笑,别人却可能无感?如何将生活琐事结构成有节奏的舞台脚本?
训练让他们意识到,脱口秀创作“有逻辑、有方法”。项目负责人阿远指出,素人创作的核心难点在于“把一件普通的事情变得好笑”。其底层逻辑是“一个普通人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却不放弃希望”,而根基在于“真诚”——只讲自己的真实故事,才能引发广泛共鸣。

演员“西瓜”(一名前排水工)分享了自己的创作逻辑:“创作都是通过一些生活,一些观察,不断地问为什么,这包括你对事件的看法、引发的情绪,产生的态度,这是创作的一个原点。”“小六”则坦言了作为素人创作的顾虑与挑战:“我们都是素人、新人,我们的创作讲的很多肯定是自己生活的事情,是会有一些顾虑。但更大的困难在于转化:生活素材如何转化为脚本、表演节奏等。”

阿远则从更宏观的层面剖析了创作。他指出,国内成熟脱口秀节目(如《脱口秀大会》)的背后往往是数十人编剧团队的“集体创作”,对演员的素材进行精加工。而他们这样的素人群体,更多是“个人创作”结合“读稿会”的互助模式。“最大的创作难点,就是在一个普通事情变得好笑。”在他看来,脱口秀的底层逻辑之一是“普通人遇到一个无法解决的困难时,仍然不放弃希望”,这赋予了表演一种“信念感”。另一个核心原则是“真诚”,“你的故事都是把自己的感悟一点一点地写出来”。这也解释了为何莞笑喜剧营强调“只讲自己” —— 源于真实生活的苦乐,才是引发广泛共鸣的基石。

【记者观察】
当普通人拿起麦克风,城市文化多了另一种可能
演出在持续的掌声中落幕。没有炫目的灯光秀,没有明星返场,演员们只是并肩站在台上,向观众鞠躬致意,然后进行现场复盘。他们的段子或许还不够圆熟,节奏或许还有瑕疵,但那份将真实生活坦然摊开、并试图从中榨取出欢乐的勇气,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场演出如同一枚切片,清晰呈现了“新大众文艺”在东莞的实践路径:官方机构提供资源降低门槛,商业团队给予专业指导,而最核心的创作力量,来自这座城市最普通的市民。他们在笑声中完成了一次关于自我表达与城市文化的集体实验。
尽管目前参与莞笑喜剧营的学员们大多将脱口秀视为业余爱好,各有本职工作。这正如阿远所说,从爱好者到能坚持的演员,道路艰难,支撑他们的是对喜剧的热爱与一份“不要脸的精神”。脱口秀的魅力在于门槛极低——好笑程度不取决于学历或文化,而与个人经历、性情及表达方式紧密相关。
这也意味着,东莞的本土脱口秀要形成稳定风格和产出,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元的探索。但这次汇演发出了一个明确信号:在文联系统扶持与剧场平台支持下,业余爱好正走向更规范、更公开展示的可能。正如李晓军所展望,未来他们或许将走向更大的商业与媒体舞台。
我想,和东莞素人作家提起笔书写生活一样,当素人演员拿起麦克风,讲述的不只是自己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文化参与方式变迁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