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到上夜班前有一段空闲。工友们有的看电视,有的凑在一起打毛衣,有的看书。唯独阿珍不一样,她总捧着《东莞日报》。她还有个特别习惯:拿把小剪刀,将报上她觉得有用的文章,仔仔细细剪下来,贴进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里。
我爱看《读者》和《意林》。我问她:“你怎么会爱看报纸?”
阿珍笑了笑:“报纸里啥都有啊。多读报,国家大事、咱们东莞的新鲜事,就都知道了。副刊里的小说、散文,也能当文学作品看。遇到有用的,剪下来贴好,想看时一翻就是,多好。”
一个周日,阿珍来找我:“帮个忙好吗?门卫大爷说,他家附近废品站有好多旧报纸。我们去搬回来,行不?”
我心里想着难得的休息日,可看到她眼里闪着的光,还是点了头:“行。”
那天虽是早晨,可六月的东莞,暑气已经漫开。我们沿着大岭山的街道走,拐进一条小巷,慢慢上坡。眼前是一排齐整的岭南老屋,有的对面搭着独立的小厨房,里头还留着柴火灶。旁边是猪圈,放着食槽和木栅栏,几棵荔枝树的枝叶低低地垂着。
走到一处空旷的院子,门口的狗突然叫起来,吓了我们一跳。墙角堆着一大摞旧报纸。阿珍吸了口气,朝里喊:“有人吗?”
一个趿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做乜嘢?”
我赶紧说:“大哥,您门口这堆报纸卖吗?我们想买。”
他有点意外:“旧报纸?要来做什么?”
阿珍声音很亮,一字一顿:“我们喜欢看报纸!”
大哥愣了一下,笑了:“喜欢读书的人我见过,喜欢看报的倒是少见。喜欢就拿去吧,不要钱。我也中意读书。”
阿珍高兴极了,不住地鞠躬:“谢谢!谢谢您!”
那堆报纸真不少,阿珍早有准备,掏出了几个大塑料袋。我们一人拎上两袋,沉甸甸地,穿过白晃晃、热气蒸腾的街道,慢慢挪回厂里。阿珍在小卖部门口停下,买了两瓶玻璃瓶装的汽水,冰镇的,递给我一瓶:“今天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我也爱看。”
她抠着瓶子,说:“这钱本来是买报纸的,没想到遇上好人了。你说,那位大哥是本地人吧?”
我吸了一口,汽水刺刺地冒着凉气:“嗯,是本地人,口音能听出来,人真好。”
回到厂里,阿珍顾不上去食堂吃饭,马上把报纸提到工厂顶楼晒衣服的空地。她把报纸一张张摊开,铺在地上晒。
我问:“干嘛要晒呢?”
她说:“晒一下,有太阳的香味,加上原本的报纸墨香,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看到她认真的模样,我也跟着她一起整理。不整理不知道,原来这份报纸以前不叫《东莞日报》,一开始就叫《东莞市报》。
我专找我喜欢的副刊。那时的副刊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莞香”。一拿起来,我就被上面的文章深深吸引住了。有一篇写道“荔枝树叶的声音”,说“雨打荔枝叶,声声是故乡”。我老家有养蚕,我到过蚕房,蚕宝宝一起吃桑叶的声音,就跟雨打在荔枝树叶上的声音一模一样。读着读着,我仿佛身临其境了。
如今时代发展得很快,《东莞日报》也有了数字媒体和电子版,随时随地都能看了,可在我心里,纸质版报纸留下的,仍是一种独有的香气,一直留在记忆里。
作者:曹妙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