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怀人②|岳父
东莞+ 2026-03-30 13:31:53

岳父周年忌日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深蓝色的天空白云悠悠,初冬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身上,那是云端之上岳父温馨而又亲切的目光……

两年前的那天,岳父仍在极其艰难地呼吸着。病床旁的氧气瓶汩汩而出的气泡,涌出一串,又破碎一串……一排仪器嘀嘀嗒嗒地数着岳父的倒计时。氧气罩里,岳父大张着嘴,有一种恨不能吸尽人间氧气的渴望。窗外,初冬的风呼呼地肆虐着,我望见一枚枯叶正与凄厉的北风顽强地对峙……

岳父的回光返照出现在当天上午,从连续的半昏迷状况中蓦然醒来,显得格外精神,大口大口地进食,神智异乎寻常的清晰。就在我们以为岳父又能侥幸地逃过一劫的午后,他让我们找来他的拐杖,然后紧紧地搂在胸口,喃喃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然后所有的仪器都静默了……

一缕魂灵终于挣脱了尘世间的所有羁绊,飘向那个他万般眷恋的家的方向。

第一回见岳父的时候,那时他才50来岁。清清瘦瘦白白净净的,一个地道的种田人硬是出落成一副书生模样。床头的老花镜压在厚厚的一摞书上,丝丝缕缕的香烟在指尖优雅地袅袅升腾……我确定当时的我正处在人生的低谷,落魄之人是没有相貌堂堂这一说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萎靡与猥琐,我甚至觉得这肯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上门相亲……岳父似是很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便意味深长地点了头。我没料到会如此轻易地过了岳父这一关,多年以后问及岳父对我的原始印象,结论却是匪夷所思的四个字——不是坏人。

岳父出生的1940年,正是这块皖中平原上乱得一塌糊涂的年代。叽哩哇啦的日本人,神出鬼没的新四军,国民军和土匪们……枪炮声和血腥味让这块本是鱼米之乡上生活着的人们宛如惊弓之鸟。他是父亲最小的儿子,岳父说他小时候没吃过苦,甚至被他的父母宝贝一样地宠溺着。他的父亲虽腿脚不利索却是远近闻名的砻匠,这砻,类似于现代的碾米机,是把稻谷变成米的工具,是那个时代人们日常生活的必用品。再残酷的战争也不会去为难一个让稻谷托生为米的手艺人,正所谓“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岳父家的家境殷实远近闻名。老砻匠把自己所有没实现的人生愿景都寄托在他的小儿子身上,念完私塾,上小学……

只要你肯念书,就是念到天边,老子也能供得起的——老砻匠常常跟岳父说。

岳父显然是被娇宠坏了。他只知道父母逼着自己读书是件让他很痛苦的差事,他甚至恨恨地想:父母让他如此辛苦地读书,是为了他们日后享福。于是挖空心思编织各种理由逃学,本是大好的读书时光被岳父挥霍成各种精致的淘气与玩乐……

岳父考初中时理所当然地落榜了——老砻匠似是所有的梦想都成了空,好一通顿足捶胸之后便是一声声长长的叹息。岳父的读书时代也并非一无所获,除了正经的书没读成,倒是读了一堆闲书,还有就是练就了一笔不错的钢笔字。

正是这笔不错的钢笔字让岳父在1958年地区化肥厂的招工中脱颖而出,那个刚刚抖落一身硝烟战功赫赫大字识不了几筐的厂长对岳父分外赏识,岳父成了他身边的通信员。整天鞍前马后地跟着呼风唤雨的厂长,倒也是风光体面。厂长不止一次地抚着岳父的头勉励——小鬼!好好干,有前途。然而厂长满口抚慰的“前途”却无论如何也抚不平岳父吃不饱的现实,那时岳父最远大的理想是去食堂,甚至野心勃勃地做起了司务长的梦。岳父多少次地瞅见肥头大耳的司务长在食堂后厨的储物间里大快朵颐,吃得红光满面……

当岳父吞吾吐吐地和厂长表达自己的理想时,厂长断然拒绝,理由是让一个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去管柴米油盐有辱斯文……更让岳父忍无可忍的,自己不仅仅是厂长的通信员还兼着厂长的勤务兵,厂长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岳父都得帮着干。一个从小由别人待候着的人冷不丁要去待侯别人,这种屈辱与痛苦让岳父度日如年。

于是有一天,岳父的命让岳父如同逃命一般地逃离了化肥厂。

看着刚有点起色的小儿子逃回自己面前的狼狈样,老砻匠的愤怒很快升级为深深的恨,这种恨远比当初赋予岳父的宠爱来得更强烈——岳父被逐出家门。

这一年,他遇见了岳母。

距岳父家几里地,流淌着一条鲁王河。顾名思义这条河与三国时的名将鲁肃有缘。沿着河流向山的方向走上十几里便是岳母的家,这个有着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前临古老传奇的鲁王河,背倚大别山余脉,说它是个山清水秀的美丽山村一点也不过分。岳母的家境因有几进青砖小瓦的祖传老屋而显得卓尔不凡,屋后的小山上成片地种着茶园和五谷杂粮,在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堪称小康之家。无奈这小康人家却是人丁不兴,岳母上小学五年级时,她那十几岁的哥哥一个猛子扎进鲁王河里却没能活着出来,她母亲也没能走出失去儿子那天塌地陷般的巨恸,抱着一瓶农药寻儿去了,剩下岳母与父亲守着那份不错的家业相依为命。岳母是这个小山村里唯一受过高小教育的女性,当大队需要一名卫生员时,岳母是当然的人选。

当年岳母是怎么遇见岳父的,岳父母生前都没有说,个中详情是不可以由着我的想象去肆意杜撰的,但岳父当年的走投无路和岳母相中岳父的一表人才却是真实的。经年之后,岳母常常说是岳父的外表害了她,一边说,泪就会在眼眶里打转,转着转着,噗嗖嗖地就挂满了两腮。

岳父入赘到岳母家,那座孤寂了多年的老屋顿时有了生机,尤其是他们的大女儿(我的妻子)出世后,老屋里久违了的欢声笑语似是又回来了……

岳父读书时代读的那些个闲书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关于卜卦算命的,他还一知半解地啃了点《易经》,岳父说有段时间他很有要做一个风水大师的冲动……

入赘不到三年,岳父携妻带女离开了老屋,身后是他的岳父独守在老屋里肝肠寸断。后来岳母到底于心不忍自己父亲遭遇如此凄清,千方百计托人为媒总算为父亲续上了弦,也让岳母稍稍有一丝心安。只是若干年后,她的父亲终究还是吊死在老屋的那根横梁上……岳母生前每每提到这些总是止不住泪水涟涟,然后是好一番唏嘘感叹。

当岳父一家三口回到老家,老砻匠据说是看在年幼的孙女份上,才勉强接纳并分给岳父一间半的土坯屋作为栖身之所。

面对空无一物的一间半土坯房,岳母说那时是真难啊,想想都不知道当时一家三口是怎么挺过来的。

好在岳母是个天性要强又能勤俭持家的女人。她说后来的家之所以有了家的模样,是她一针一线地从一双筷子置办起来的。而岳父却像个没事人似的,顽强地保持着他的公子秉性,饿了就去父母那里蹭吃蹭喝。岳母常常哄孩子一样哄岳父干一点农活,遇上岳父不开心,他就索性躺床上看书睡觉,任凭岳母百般哀求也无济于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岳父的老家,岳父的高小毕业就算是有文化的小知识分子了。得知大队缺会计,老砻匠寻思着让岳父去,当岳父听说父亲要去送礼打点时,他的那点清高噌地一下就起来了——除非大队书记上门请他。

老砻匠直到此时才对他的小儿子彻底死了心。

也许是当年化肥厂的那些经历,岳父藐视这方圆十几里一切混得比他好的人,只有一类人是例外的,那就是教师。有时路上遇上个老师,他会恭恭敬敬地站在路旁为老师让路。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观念在岳父的心目中早已根深蒂固。他说他一生都不会去求人的,只在大女儿上学时求过老师,晚上上老师家送礼,放着自家的活不干,殷勤地在女儿班主任家特别卖力地干活……

应该说我的岳父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他拼死拼活地供大女儿读书,其实就是为了这个自己已经无力操持的家。他的如意算盘是:等大女儿出息了,好拉扯弟弟妹妹,好支撑这个家……

一切都向着岳父所预料的方向发展。妻子十八岁就开启了她的教书生涯,微薄的工资几乎全用来贴补家用。渐渐的,妻子替代岳父,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眼看着自己的家被大女儿操持得有模有样,岳父的自豪感瞬间爆棚,他说起自己当初的决策有多么英明时,自己都被感动了。

我不知道岳母直到临终会不会觉得自己爱上岳父,是她人生巨大的错误。妻子没参加工作前,是岳母用她瘦削的身躯强撑着这个家,不到五十便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不到70岁又患上了食管癌……当我们在岳母手术与保守治疗间徘徊时,岳父果断地说要保守治疗,理由是反正也好不了,白费钱财……这让我想起后来岳父尽管80多岁了,终老前那强烈的求生欲望——靠人体白蛋白与氧气维持了整整一个月。

岳母去世后,岳父孤单一人,洗衣做饭都成问题。为了方便照顾,岳父离开了他的老家,我们在小区里为他租了房。随着子女们的成家立业,每个子女的小日子虽然平凡却也不错,最出彩的是他的小儿子,居然在南方的一座城市里谋得个一官半职。

那几年,岳父的健康状况还行。我下班路过他的出租房前,经常听见岳父在一群老头老太太面前高谈阔论,说自己的经历,说自己的儿女都有点夸张。妻子曾经埋怨过岳父别那么夸张,小心别人因妒生恨不跟你说话。我说还是让他说吧,这是他快乐的源泉。

果然如妻子所料,许多老头老太都不愿和岳父聊天了。岳父除了看书,实在闷得不行时,就会上我家找我聊天,我是他唯一最忠实的听众。这人一老,眼前的事记不得,过去的事即使再久远,一根头发丝似的细节也会记得异常清晰。岳父不厌其烦地反复陈述一件事,我只耐心倾听,从不打断,有时甚至引导一下“后来呢?”……这让岳父非常快乐。

在儿女们的悉心照顾下,岳父的人生来到83岁。没有任何征兆,这年的正月初一晚上岳父脑出血,医生说所幸出血量不大,只压迫了部份神经。从此,岳父如同变了一个人,他没日没夜地臆想着有人要追杀他,他开始像个恐惧的孩子一样不停地奔跑。他常常逃到小区停车场两车的缝隙里,当我们费尽周折找到他时,他仍惊恐地抱着头瑟瑟发抖。为了防止岳父夜里犯病乱跑,我们不得不趁他睡了把通往室外的门反锁上。这天晚上,我照例去上锁,谁知他正要开门出来,我赶紧狠心地锁上了门而任凭岳父在屋里捶门嚎叫,岳父的每一声捶门都像是捶在我的心上,我默默地站在门外许久,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极少流泪的我,此刻泪流满面……

每天上下班我都尽量避开岳父曾经住过的那栋楼。偶尔经过,望见一群老年人高声大语谈笑风生时,心头总是忍不住一番伤感。

这个雨夜,微风习习,雨点轻轻地敲打着窗棂。在雨点的琴声里,岳父潜入了我的梦乡,一遍遍地讲着他的陈年往事……

我问岳父——后来呢?

岳父说——没有后来了。

文字: 钱社教 记者 王骁 整理 编辑:张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