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清晨,3岁的小予(化名)主动对妈妈说出“妈妈,喝奶奶!”。这五个字,成为这位母亲记忆深刻的时刻,也让一个经历了一段时期迷茫与努力的家庭迎来积极转变。在东莞,像小予这样的“星儿”家庭并非个例。据测算,按照我国0-6岁儿童孤独症患病率及人口数据,东莞每年新增孤独症患儿约1000人。2020年,由东莞市残联牵头、市康复医院实施的孤独症家庭支持项目“与星同行计划”启动,将世界卫生组织倡导的“照顾者技能培训”(以下简称“CST”)项目引入本土实践。截至目前,项目已累计服务654户家庭,服务满意度连续五年超过91%,2024年达到100%。
即将到来的4月2日是第十九个世界孤独症关注日,让我们一起走进东莞“与星同行计划”……在这里,“星星点灯”不再只是一句歌词——它化作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东莞经验”:从市级康复医院下沉至长安镇等基层单元,从东莞辐射至全国超70%的省份,让“星儿”家庭在迷茫中看见光亮。我们循着这束光,探寻一座城市如何以专业与温情,为“星星的孩子”点亮希望的灯,照亮前行的路。

两个家庭重生之路:
从小予不经意说“妈妈,喝奶奶!”开始
每一组“星儿”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星儿”家庭摸索、成长的故事。
小予妈妈刘女士坐在记者面前时,脸上一直展现出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和大多数“星儿”家庭一样,孩子在未确诊前,家人带着他经历了“多家医院大寻诊”的彷徨时期:“他1岁多也不喊人,喊他也不应,就喜欢乱跑,经常去转风扇,去转车轮!”刚开始以为“男生讲话晚一点,没在意!”,直到2岁多,情况未好转,最终医生给出“孤独症谱系障碍”的诊断。刚开始,她抱着侥幸心理,不愿接受诊断结果,猜想:“是不是就是发育迟缓?会不会误诊?”快3岁时再次确诊,家人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5个月前,小予在妈妈的陪伴下来到东莞市康复医院做干预训练,让妈妈惊喜的是,在小予身上正悄然发生诸多改变。
“以前只会数数,现在可以主动说‘喝奶’‘球球’。”小予不仅语言有了突破,情绪问题也得到了改善。“以前他在地上打滚,吃的奶都吐出来也不消停,现在掌握了正确的干预方法,他走路摔倒后,情绪也不会那么糟糕。”最让刘女士激动的是今年3月的一个早晨,“我故意不给他奶喝,看他会不会主动说些什么。没想到他主动跟我说:‘妈妈,喝奶奶!’我当时心情特别激动,又继续引导问他,‘要喝什么?’他说‘喝奶奶!’。”这是3岁的小予第一次主动喊妈妈,第一次将两个词语连在一起说,回想当时的情景,小予妈妈满脸幸福和兴奋的表情,眼里却含着热泪。

■小彤在妈妈保护下做身体协调锻炼
4岁3个月的小彤(化名),是另一个受益于“与星同行计划”的孩子。小彤妈妈张女士回忆,最初只是觉得孩子和普通小孩不同:“语言迟缓,以为大一点会好”。上网查资料后,发现孩子与孤独症的相似度比较高。孩子上幼儿园后,老师反馈,孩子不说话,情绪也不稳定,不愿意吃饭,不愿意上厕所。6个月前,在亲戚的介绍下,张女士带小彤来到东莞市康复医院,正式确诊孤独症谱系障碍,接受干预治疗。
“医生说小彤目前的表现,对应参照6个月大的孩子,这意味着孩子的发育水平远远落后于同龄人。”张女士说,这让家人既心疼,又焦虑。但干预后的变化给整个家里带来希望:“零语言、需要物品或者饿了不知道怎么表现,与大人不亲近……这些都改善了。”小彤妈妈高兴地说:“孩子现在愿意说一些单词,苹果、西瓜等,去年九月份还是零语言,现在是越来越多的互动。会喊妈妈,也会喊爸爸,开口频率也很高。”
在正确引导下,小彤甚至可以简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例如收拾自己的衣服、擦桌子等。谈及孩子的进步,张女士满脸幸福,她说这些看似普通孩子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情,却在家人眼里都是收到的最宝贵、最惊喜的礼物,她会坚持长期带小彤持续干预。
可复制模式:
从落地东莞到向世界传播“东莞模式”
小予和小彤的故事是无数个茫然的“星儿”家庭,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找到属于自己光亮的缩影。东莞越来越多的“星儿”家庭开始了解“与星同行计划”,加入计划,并成为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分子。
东莞市康复医院党支部委员、医务部负责人、儿童康复科副主任吴文英介绍,从2020年项目落地,到2026年的持续开展,“与星同行计划”改变了654个东莞“星儿”家庭的命运,更探索出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孤独症关爱之路。“东莞经验”正在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吴文英与团队成员进行每日工作总结
2024年,在国际孤独症研究大会上,陈碧媛博士汇报了东莞CST项目随机对照试验研究成果,让国际顶尖的孤独症研究团队看到了来自中国东莞的经验。
2025年,项目受邀在中国残联专题汇报会上作经验交流;北京爱尔公益基金会将东莞经验纳入“与星同行计划”核心帮扶体系,面向中低收入地区孤独症家庭提供标准化干预培训。
自2023年起,该项目在青海、内蒙古等地开展,覆盖全国超70%省份,培养519名医学背景引导师,服务200个家庭;在东莞长安镇,试点“点亮繁星——孤独症儿童家庭康复计划”,成为国内首个落地CST项目的镇级单位,实现优质干预资源从市级到基层的垂直下沉;上海、江西、四川、陕西、贵州等多地残联前来东莞实地考察与交流,“东莞经验”正在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示范效应。
“项目的核心理念是‘授人以渔’。”吴文英解释说,“传统的康复模式是把孩子送到机构,家长在门外等待。而CST项目要做的,是让家长成为孩子康复路上的‘核心力量’,由专业团队手把手指导家长掌握科学的康复干预技能。”
这一理念的转变,背后是对孤独症康复规律的深刻认识。孤独症的核心障碍——社交沟通缺陷,恰恰最需要在日常生活情境中进行干预。家长是陪伴孩子时间最长的人,如果他们掌握了正确的干预方法,康复效果将事半功倍。
社会的“成长”:
从“没听说”到“有一定了解”,再到“支持”
在谈到希望社会给孩子怎样的支持时,小予和小彤妈妈不约而同地表示:“希望大家更多去理解和了解孤独症,不要对孤独症孩子持有偏见,智力水平并非孤独症的诊断必需条件,核心症状集中在社交沟通障碍、刻板行为和兴趣狭窄等方面。”她们认为,只有正确、科学地了解孤独症及表现,才能给这个群体客观、无偏见的对待。
记者也就此话题,随机采访了身边的市民。10岁女童的妈妈、市民吴女士表示,对孤独症有一定了解,但没有很系统的认识:“身边有朋友亲戚的孩子听说是孤独症,听说会脾气不好,经常摔东西、打人。”她表示,如果在确认孤独症孩子没有伤人的风险前提下,她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学习和孤独症孩子相处的方式、方法,不反对孩子间的相处。
市民王先生则表示自己不太了解孤独症:“因为身边没有这样的群体,也没有特别关心和了解过相关情况。”但王先生也补充说道,如果有机会学习和了解孤独症,掌握和孤独症人群相处的方法,他愿意主动学习:“人人平等,为了更好和他们相处,我愿意主动迈出这一步。”

■在康复治疗师引导下,孩子们做专注力和动手能力训练
东莞市白玉兰家庭服务中心总监张玲玲向记者介绍,许多特殊儿童照顾者,包括“星儿”家长,长期处于高压状态,身心面临多重困境——有的连续多年没睡过一个整觉,长期睡眠不足导致免疫力下降、情绪濒临崩溃;有的因照护工作全年无休,彻底与社会脱节,失去了自己的社交圈和生活空间;有的陷入“难以接受又不得不面对”的心理困境,在爱与抗拒之间反复拉扯,内心充满自责与无力感;还有的家庭因持续的康复治疗费用不堪重负,经济压力与精神压力交织,让照顾者在苦苦支撑中几近透支。“面对这些困境,越来越多公益组织在持续提供专业心理疏导、互助小组及喘息服务的同时,也在积极探索未来的支持方向。“例如,‘影子老师’作为新兴的专业力量,能够专门陪伴特殊儿童(包括‘星儿’)融入校园生活,有效减轻照顾者的陪读压力。”她期待未来能有更多优质、可及的支援资源落地,为这些负重前行的家庭带来更多希望与可能。
随着东莞这座城市的发展,我们的社会也在“成长”,对待“星儿”及其家庭的态度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从“没听说”到“有一定了解”,再到“支持”,有社会大家庭的温暖拥抱,孤独症家庭不再孤独。
探索未来:
继续强化“与星同行”的东莞力量
截至目前,东莞“与星同行计划”已为654户家庭提供免费服务,累计建立孤独症儿童档案2700份,服务超4500人次。2021年-2025年,服务家庭满意度连续五年超91%,2024年达100%。医院CST项目团队获评2023年全国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优秀团队。医院确诊孤独症患儿2000余人,建立档案2830份,康复训练共举办58期,收治人数达3500人,评估2223人。服务对象辐射到湖南、湖北、福建、江西、贵州、河南等省。
“这些数字背后,是每一个孤独症家庭的希望,是每一位康复工作者的坚守。”吴文英说,“我们做的不仅仅是康复训练,更是让这些家庭看到未来的可能性。”
参照2024年10月中国残联、教育部等七部委联合印发的《孤独症儿童关爱促进行动实施方案》,东莞“与星同行计划”有了更清晰的规划。“我们将不断健全孤独症儿童关爱工作机制,打造高质量的东莞孤独症干预服务模式。”东莞市康复医院党支部书记、院长钟向阳说。
具体而言,医院将争取成为全国孤独症防治规范化建设项目拟定培训基地,为各地开展CST项目提供技术培训和推广;向全省乃至全国推广规范化的孤独症诊疗技术,让更多的孤独症孩子及家庭受益;完善孤独症信息化平台建设,实现全市孤独症数据的统筹管理,建立一个覆盖全市的孤独症动态数据库。
同时,医院还将以东莞市孤独症谱系障碍诊疗康复专科联盟为依托,建设覆盖东莞地区的孤独症生命全程支持体系,致力于打造孤独症谱系障碍领域的服务平台,为孤独症儿童及家庭提供全方位服务。
“我们希望,未来每一个孤独症儿童都能在最佳时机得到科学干预,每一个家庭都能获得专业支持。”钟向阳说,“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对‘星星的孩子’的承诺。”
回到那个让小予妈妈一生难忘的清晨——小予第一次主动喊出“妈妈,喝奶奶!”时,她知道,这简单的五个字背后,是一群人持续几个月坚持努力的成果,是无数次的引导,是一座城市的关爱,也是一个家庭的重生。
在世界孤独症关注日即将到来之际,让我们记住这些“星星的孩子”,也记住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的康复工作者、这个社会中每一位心怀善意的你我他,以及永不言放弃的家长们。所有人的努力,正在让东莞变得更加温暖、更加包容。
这,正是东莞对“星星的孩子”最深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