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怀人①|思母无穷尽
东莞+ 2026-03-29 17:25:04

母亲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三年多,但对她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愈来愈清晰。

几天前晚上,母亲托梦给我,说让我帮她买一双凉鞋,免得穿着拖鞋总跑不赢。醒来后,我好诧异,想难道母亲在那边还受谁欺负,要捉她?年轻时,母亲经常起早摸黑,挑着近百斤的担,四镇八乡地赶集买红薯苗,往往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几十里。她的脚板早就严重地皲裂,由于摩擦得厉害,很费鞋和袜,所以平时干脆就穿拖鞋。想到这些,我非常难过,就把这梦跟妻子说了,妻子沉思了片刻说:“应该是母亲穿着拖鞋影响干活吧,你想她那么要强的人。”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有干不完的事务,集体上工也总是风风火火的,做什么事都要在人家前面。听妻子这样说,我便有些释然。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想一定是清明节快到了,便自然又想起了母亲。如今老家院子里的梨花,也如期开了,肯定开得像我的梦一样。其实母亲平时也经常来我梦里。梦中小院的梨花树下,母亲忙碌着,手边一直有做不完的事:择菜、洗衣、浇花、喂鸡……挽着袖子,一脸的汗水。有时,母亲什么也不做,就靠坐在梨花树下,静静地看小院门口过来过去的人,雪花似的梨花飘落在母亲的肩上……如今母亲走了,只剩下满院的梨花寂寞地芬芳。

永远记得那是2020年端午前的一天,母亲身体不适,我从深圳赶回老家,和家人一起送她去丰城市医院,不幸查出肺癌晚期,我们不忍心告诉她,第二天,又带她去南昌肿瘤医院住院,当时,她看到许多病友都掉光了头发,精明的母亲一下就猜到了。整天默默无语,沉默两天后的一天早上,像是突然从一团乱麻中找到了线头,母亲把守在医院的子女和孙辈叫到床边,安慰我们,叫我们不要难过,说一个人的命,终归是“上天”给的,只是“上天”早点或晚点来拿而已。母亲说这些话时,异常平静,面上带有一丝自嘲的笑意,突然我们就觉得她就是一位哲人,一下深入浅出地理清了生与死的头绪。

住院期间,当她目睹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一点点在眼前消逝时,母亲心里有些戚戚和不甘。她积极配合治疗,做没完没了的检查。在前前后后三次住院里,母亲用的针剂、片剂等五颜六色的药丸如果全部集聚起来肯定有一大箩筐。

有一天,母亲精神状态特别好,说要去街上看看,说之前从来都没有到过南昌。为了方便出行,孙辈们有的在医院附近订了宾馆,有的购置轮椅……那几天,我们带她逛八一广场和艾溪湖公园……白天带她吃赣菜、湘菜、粤菜、客家菜。每餐我们都要点一盘豆腐,母亲吃着各种风味的豆腐,说还记得我喜欢吃豆腐啊,说着露出一丝羞涩的微笑。母亲很多年前就感慨过,说她老了,只要每天能吃上豆腐就心满意足了……每次见母亲吃得有滋有味,我们心里既高兴又心酸。这些美味都是母亲平时没享受过的啊!在酒店,母亲摸着雪白柔软的被子,说这一晚要不要上千元?然后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脸,说得我们鼻子也酸酸的。我和孪兄在医院陪护,仍然像小时候那样一左一右和母亲睡在一起,医院里的医护人员不但没干涉,反而都露出羡慕的眼光。见此,母亲总会无比地自豪,那段时间,母亲总和我俩说过去的事,回忆总是美好和甜蜜的,也使母亲暂时忘了病痛,但这些声称的美好岁月,其实都是最痛苦的,只是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才那么美好。想想母亲拉扯着我们兄弟姐妹六个长大成人,眼看着十几个孙辈们大都成家立业,有的也事业有成,好不容易到安度晚年时,却又染此恶疾,我们心里都很悲伤,所以都想尽一切办法在她还在的日子里加倍地回报她。

母亲是一位多么精明的人。我们所做的一切,她都放在眼里,为了不辜负我们的心意,她每天保持良好的心态,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自己能做的事绝不要别人插手,每天坚持下地活动活动,先是靠助走器,后是借助轮椅,实在不行就要人搀扶。

每次出院回到家里,母亲更是积极乐观。我们村场上,几棵五百多年的樟树,每天都聚集着很多人在那休闲,男女老少一群又一群,母亲在那也有自己的朋友圈,每天都要二嫂用轮椅推她去那聊天,仁瓜婶、圆圆太婆、桂香嫂、发贞嫂……都是过去和她一个生产队的,从年轻时,就同上下工,几乎形影不离,彼此都成了知心朋友,她们每天早早地在树下等,对母亲的不幸,她们深表同情,最初商量着怎么来安慰她,可见到母亲像没事似的,整天乐呵呵的样子,都大大地松了口气,也被她的情绪深深地感染着。大家都开开心心地说笑。母亲和她们说住院的钱全是大孙子包了、出院后用的进口药品及营养补品,还有轮椅,助听耳机都是孙辈们共同买的……还有现在每日都是做医生的儿子24小时陪护,房间无论天气冷热,每时每刻空调的暖气都像二四八月一样,只要一发现喘气,就做雾化,胸闷随时可打开输氧机,还有医疗升降床及充气的按摩垫……对于这些母亲如数家珍不知说了多少遍。说完这些总不忘一句总结,说对于死,早就不怕了。其实母亲只想告诉大家的是,因为她一辈子吃苦耐劳,如今得到了子孙们的孝心回报,便是心满意足,死了也值得……

我们天天祈求母亲能多活几年,但天不遂人愿,在她和病魔抗争的第652天时开始卧床不起了,母亲始终没有喊一声,只是痛起来时,嘴皮发白发抖,母亲是多么坚强而又多么不舍啊!看到她被病魔折磨痛苦的样子,我们心如刀绞。

2022年元宵后的第一天凌晨2时16分,母亲便静静地走了,那双曾经温暖的手,也渐渐地一点点地冰凉……母亲就是用这双碾扎过一年又一年沉重的人生轨迹粗糙皲裂的双手,教会我们兄弟姐妹对付生活的各种技巧,尽可能把轻与重、苦与甜拿捏得有分寸……母亲虽然走了,但她的积极乐观、坚强和善良也深深地影响着我们,将激励我们勇往直前,面对生活的各种困难不屈不挠……

有一次,我回到老家,却进不了门。因为我们一大家子人都生活在外地,平时只有堂侄夫妻帮忙照看屋子,那天我不得不在家门口等他们来开门。每次想到老家大门上那把已经生锈的大锁,心里就会生出“独有痴儿渐远志,更无慈母望当归”的悲叹。

文字:傅晓蔚 整理:记者 王骁  图片:受访者供图 编辑:符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