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檐铃|一树清梦:一畦春韭满庭香
东莞+ 2026-03-26 22:33:21

春风一拂,老家院子里的韭菜便顶着新绿破土而出。清冽的辛香漫入院落,也唤醒了我心底最朴素的春日滋味。

对我而言,春天的仪式,从来不在繁花盛景中,而在头茬鲜嫩的春韭里。剪一把新绿,和家人包顿鲜香多汁的韭菜水饺、烙一盒焦脆可口的韭菜合子,煮一碗清鲜爽口的韭菜绿面,才算真正把春天吃进心里。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写道:“一种而久者,故谓之韭。”韭菜扎根泥土,割而复生,岁岁不绝,因此有“长生韭”之称。《本草纲目》谓之“肝之菜”,春日肝气升发,韭菜辛温疏肝、调和脾胃,又因纤维丰富,被老辈称作“洗肠草”。头茬韭菜最嫩,辣轻香足,是早春最养人的时鲜。

每年头茬韭菜上市,家中总要包一顿韭菜水饺。家人常叮嘱,韭菜切后不可早放盐,可我有一回心急,切碎便先撒了盐,不过片刻,鲜嫩的韭菜便渗出一汪汁水,馅料软塌,鲜气也淡了几分。这次微小的失误,让我深深记得:时蔬最娇,懂它,才不负它的鲜。

久居岭南,我仍守着老家食韭的习惯,一开春,最念的还是那盒韭菜合子。剥去嫩韭外层薄皮,洗净沥干,细细切碎,与炒得金黄的鸡蛋、鲜美的虾皮拌匀。

只以少许盐和香油提味,裹入擀好的薄皮,捏出精巧褶边,放入电饼铛,煎至两面金黄焦脆。一口咬下,外皮酥香,内馅鲜润,韭菜的嫩、鸡蛋的香、虾皮的鲜在口中化开,暖香入腹,便是最踏实的人间滋味。

我也曾试着加些豆腐,想让口感更软润,层次更加丰富一些。可是煎成之后,反倒冲淡了韭菜独有的清鲜,少了记忆里那股直击人心的香味。后来便懂得,头茬春韭贵在本味,这份简纯,足以动人。

前些天忽然念起老家的韭菜片片,便兴致勃勃做起来。我偏爱浇头吃法:韭菜片片煮熟,倒入葱花(陕西老家说法,即炒好的西红柿韭菜),加米醋、酱油调味,鲜香开胃;家人却钟情蘸水,夹起一片,蘸水碗里轻轻一涮,顺势送入口中,滑润入味,香辣利落。于是做了两样,一菜两吃,各得其乐,一缕乡思,也在一筷一箸间悄然安放。

老家母亲做的油泼韭菜绿面,也让我念念不忘。新鲜韭菜焯水榨汁和面,擀成细长面条,煮后自带一抹青翠,清鲜不寡淡。撒上蒜末,调入盐醋,热油一泼,香气四溢。一碗入腹,清爽舒畅,最解春日慵懒。

中国人与韭菜的缘分,绵延千年。《夏小正》载“正月囿有韭”,是最早人工种韭的记录;《诗经》中“献羔祭韭”,可见韭菜古时之尊。汉代已有温室种韭,《齐民要术》详述栽培之法,至明清,早已走进寻常人家。

一把春韭,也入文人笔墨,藏尽人间情致。杜甫与老友夜雨相逢,剪韭炊饭,“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道尽故人相聚的温暖;苏轼春日试春盘,“青蒿黄韭试春盘”,写尽尝新韭的仪式感;郑板桥园中剪韭,把酒闲酌,是田园自在的清欢。《红楼梦》中“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更将这寻常时蔬,写得诗意盎然。

从先秦祭台到唐诗宋词,从旧时庭院到今日灶台,韭菜始终朴素如常,却以一茬又一茬的新绿,陪伴中国人走过一年又一年春风。

而今春风又至,一畦春韭,满院清香。剪一把青翠,烙一盒焦香,煮一碗绿面,守住这朴素的鲜,留住这绵长的香,便是人间最好的春日时光。

文字:一树清梦 编辑:沈汉炎 郭小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