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我从粤北的小山村来到东莞打工。没有文凭,没有技术,全靠在这边工作的哥哥托人,我才进了一家五金厂,做最辛苦也最危险的抛光打磨。我个子高,身形挺拔,在厂区里很是显眼。
我和哥哥住在厂区一排低矮的平房宿舍里。老家贫穷,东莞的小镇也算不上繁华,可街上到处都是年轻的打工者,处处充满生气。我们平日里都要加班,只有周六周日的晚上才能出门放松。我很快学会了溜冰,在溜冰场里滑得轻快自如,像一阵风。
厂里不少女孩对我有好感,本厂的、隔壁电子厂的,甚至溜冰场里遇见的姑娘,都曾向我暗示心意。可我对她们始终提不起兴趣。我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外表看起来有些冷淡,以当时的条件,想找个女朋友并不难,可我一直没有遇见真正让我心动的人。
直到隔壁宿舍搬来两个广东女孩,一个是会计,一个是文员。她们常说着客家话,叽叽喳喳,很是热闹。我一眼就喜欢上那个做会计的姑娘。她个子不高,脸蛋圆圆的,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干净又可爱。
下班后,她会在门口和我简单聊几句。晚上,我们宿舍放收音机,她们也会凑过来一起听歌。平淡的日子里,悄悄藏着我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我鼓起很大的勇气,邀请她们去溜冰。她们答应了,可到了场地,却因为害怕不敢上场。我只好独自在冰场里穿梭,滑得再自如,也没能吸引她的目光。
每天早上,是我最期待的时刻。她会到车间清点我前一天打磨完成的产品。车间闷热,我常常不穿上衣,她看见便会脸红。我忍不住故意靠近她,她就轻轻说:“你别靠太近,等下碰到你,别人还误会我。”我只会笑,不知道该说什么,骨子里的腼腆,让我连一句贴心话都讲不出来。
我总借着打水的理由往她办公室门口跑,一只大保温桶,先接半杯,喝完再续半杯,只为多看她几眼,看她低头写字的安静模样。
十八岁的我带着少年的叛逆,把头发染成黄色,自以为时髦,想引起她的注意,可她自始至终,没有评价过一句。
晚饭过后、上夜班之前,她若在宿舍,我便过去和她说说话。大多时候是她问,我答。我嘴笨,不会表达,可只要能安安静静听她说话,就觉得很开心。
她问我,粤北的老家会不会下雪。我说,下过。
她问我,为什么初中读完就不再读书。我说,没心读,学不会。
她就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温柔地说,没心读和学不会,是矛盾的。
她是大学生,温和有礼,从没有因为我学历低而轻视我。
有天下班,她看着我,语气带着担心:“你咳嗽都一周了,打磨粉尘大,虽然戴着口罩,对身体还是不好,你要不学学别的技术吧。”
这句话我记在了心里。和哥哥商量后,我决定到隔壁镇老乡那学理发,就这样离开了那家小厂。
放假时,我总会第一时间回厂里找哥哥,就盼着能遇见她。真的碰到了,我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我买了厂门口的炒粉和冰红茶递给她,她吃得很开心。她问我学艺情况,我老实说,天天帮客人洗头,还有女顾客会故意打趣我。她听了笑得呛到,一边笑一边说:“那你不会打趣回去啊?”
我满心期待着每一次放假,期待再见到她。可还没等我鼓起勇气表白,她就辞职回老家了。
那一刻,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没有她的电话,没有她的地址,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问哥哥,她有没有留下话。哥哥说,她让我好好学手艺,以后来东莞,就找我理发。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
我早已开了好几家理发店,生活安稳,可我再也没有等到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
这是我心底最深的遗憾。每次和哥哥提起,他都叹气,我也后悔,当初没有勇敢一点,没有留下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她改变我的一生轨迹,让我学手艺,让我改变命运,偏偏命运弄人。
有些人,一旦转身,就是一辈子。
而2000年的东莞,那个住在隔壁宿舍、说着客家话、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永远留在了我的青春里,再也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