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年轮·城市记忆|孙新忠 泛黄的《东莞日报》里,重温我的青春旧梦
东莞日报教育频道 2026-03-25 16:01:49

二十七年后的今天,记忆又一次从心底涌了上来。窗外月光如水,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一张泛黄的《东莞日报》。油墨香早已散去,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动;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那些用红笔圈过的电话号码,依然清晰如昨。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我二十四岁,背着帆布包,从江西吉安坐绿皮火车来到东莞。那时的东莞,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火车站在常平,下车时正是清晨。站前广场上挤满了人,拖着蛇皮袋的、拎着塑料桶的、抱着孩子的,各种口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我跟着人流走出站口,抬头看见的是一片低矮的楼房和密密麻麻的广告牌。

来之前听说东莞是“世界工厂”,遍地是机会。可真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不知道该往哪儿流。我在常平找了个最便宜的出租屋,十块钱一晚,八平方米,一张木板床,一台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房东:哪里有报纸卖?房东指了指巷口的报摊。我跑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东莞日报》。

此后每天早晨六点,我就爬起来,踩着拖鞋去巷口等报摊开门。卖报的是个阿婆,操着浓重的东莞话,我半听半猜,渐渐学会了她那句“今日嘅日报嚟啦”。六点多,送报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来,阿婆接过一摞报纸,我立刻凑上去,掏出五毛钱,买下当天第一份。有时是四开二十四版,有时三十六版,纸张粗糙,油墨味重,翻一会儿手指就黑了一片。可对我来说,它就是宝贝。

拿到报纸,顾不上回出租屋,就站在路灯下翻。先翻头版,扫一眼新闻,然后直奔中缝和分类广告版。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我一天中最认真的阅读;“某某电子厂招普工,男女不限,包吃住,月薪六百”“某某玩具厂招仓管,需有经验,工资面议”“某某制衣厂招车工,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我掏出圆珠笔,把合适的圈出来。有的信息旁边画五角星,表示要优先联系;有的画问号,表示存疑,怕碰上骗子公司。一张报纸,被我圈圈画画,像个作战地图。那段时间,我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晨买报、圈信息、打电话;上午按地址去面试;下午继续打电话、等消息;晚上回来,再把当天的报纸翻一遍,怕漏掉什么。

有一次,报纸上登了一家电子厂的招聘,说招储备干部,月薪八百。我打了电话,对方让我第二天去面试。第二天一早,我换了唯一一件白衬衫,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找到那家厂。厂子在长安,门口排着几十号人,都和我一样,手里攥着那份《东莞日报》。轮到我了,面试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我的简历,问:“读过大专?”我说:“读过。”他又问:“会电脑吗?”我说:“会一点。”他点点头:“那行,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等了一个星期,也没等到通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买过的东莞日报在床底下越堆越高。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翻那些旧报纸。招聘信息早就过时了,可那些新闻、那些副刊文章,却让我慢慢读出了味道。有一篇写东莞外来工的报道,说这座城市百分之七十六的常住人口都是外来者,“来了就是东莞人”不是一句口号。读到这句话,我心里热了一下。

报纸的中缝里,除了招聘,还有租房信息、二手交易、寻人启事。有人卖旧自行车,十五块钱一辆;有人求合租,每月分担五十块;有人找老乡,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也是无数外来者的生存指南。

一个多月后,我终于在一张《东莞日报》的中缝里,找到了改变我命运的那条信息。“某某电子厂招储备干部,要求大专以上学历,有上进心,月薪六百五,包吃住。”我打了电话,对方让我第二天去面试。那家厂在寮步,规模不大,生产电子元件。面试的是个台湾来的经理,问了我一些学校的事,又问了问我对未来的想法。我老老实实地答了,最后他说:“行,你来试试吧。”

就这样,我留在了东莞。在那家电子厂,一待就是三年。从储备干部做起,慢慢熟悉生产流程,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操作一些简单的设备,后来还带过几个新来的工人。每月工资从六百五涨到八百,再涨到一千。虽然不算多,可对于刚毕业的我来说,已经很知足了。

三年里,我攒下了一点钱,也攒下了一点经验。最重要的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东莞待了三年,我离开了,去了深圳,后来又回到江西。可那张一九九九年的《东莞日报》,我一直留着。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搬家好几次都没舍得扔。它记录的是一个时代,也是一代人的青春。

《东莞日报》创刊于一九八六年,到今年已经四十年了。四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壮年,足够一座城市从“渔米之乡”变成“双万城市”。而那些年复一年的报纸,就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艾青先生写“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是因为他对那片土地爱得深沉。而我对东莞的爱,也是这般深沉。那座城市,收留了无数像我一样的外来者,而《东莞日报》,就是那张通往收留之门的门票。

月光依旧,照着窗台上那张泛黄的报纸。我轻轻抚过那些红笔的痕迹,仿佛又回到一九九九年的那个春天。那一刻,我眼里噙着泪水。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片土地,值得。

作者:孙新忠

作者介绍:孙新忠,男,吉安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学会会员,《小散文》杂志作家理事会理事,历任江南都市报,江西教育电视台,深圳法制报的采编及策划工作,热爱文学,作品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