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研究生毕业的我辞别内地校园,来到东莞,入职一所高校中文系。初抵这座陌生的城市,粤语的软糯腔调、迥异的生活习性,让我这个异乡人真切感受到了文化的疏离。办公室里每日准时送达的《东莞日报》,成了我茫然无措中的第一束光——油墨香气里,藏着一座城的呼吸与心跳。
那时的我,除了关注地方新闻时政,更爱副刊“大观园”。杨宝霖等先生笔下那些深耕东莞文史的篇章,从明清书院源流到钩沉东莞古籍、考据掌故的短文,字字有据,如绣花针般细细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筋骨与血脉,为我推开一扇了解莞邑文脉的窗。每晚伏案读报,心里却一天比一天踏实。
不知从何时起,我养成了剪报的习惯。每学期结束,便将办公室里积攒的《东莞日报》搬回家,小心裁剪、分类粘贴——楼市政策、购车指南、美食地图、便民信息……点点滴滴,汇聚成厚厚的生活宝典。买房时,对照报纸上的分析避开误区;购车时,依着车型测评选定爱驾;周末闲暇,便按美食专栏的指引,骑着车寻访厚街烧鹅濑粉、道滘裹蒸粽、虎门麻虾。同事见我如此郑重其事,打趣道:“你这是把《东莞日报》当成东莞生存手册啦!”我笑着点头——这确是一本温暖实在的“扎根指南”。
这份“指南”,也曾见证我一段青涩的创业尝试。初来数年,眼见东莞经济蓬勃,企业求才若渴,我便与中文系几位同仁合计,想依托专业优势开办语言文化培训班。众人商议后,一致认定《东莞日报》是当时覆盖面最广、公信力最强的媒体,登广告效果最佳。可真去咨询费用,才知价格远超预想。犹豫再三,我们还是凑了一笔钱,在报上登了一小块广告。
广告刊出后,大家满怀期待,提前备好课程、排好师资,还分头去周边企业、社区宣传。可现实却令人沮丧:咨询电话寥寥,最终报名者屈指可数。后来反思才明白,彼时东莞更看重技能型、实操型培训,我们主打的“语言文化提升”未免曲高和寡。这次尝试虽未成功,却让我真切体会到创业的艰辛,也对《东莞日报》的传播价值有了更深的认识。那段与同事并肩奔波的日子,至今仍是珍贵的回忆。
谁曾想到,多年读报剪报的习惯,竟悄悄为我的学术之路埋下伏笔。工作数年后,我萌生攻读民俗学博士的念头,而累积多年的剪报本——那些关于东莞民俗的记述、地方文化的报道、文史研究的短文——恰好为我搭建起初步的框架。博士论文选题时,我将目光投向东莞东坑的“卖身节”,而《东莞日报》历年对此节庆的跟踪报道,成为核心研究素材。在图书馆翻阅历年的合订本,那些零散却持续的记录,清晰拼贴出这一民俗从传统祈福仪式在现代传媒的作用下,演变为大众狂欢的现代文旅品牌。
近年来,我参与东莞村志编撰工作,更深刻体会到这份报纸的文献价值。散见于新闻与副刊的村落纪事——某村古树保护、宗祠修缮、产业转型、民俗传承……看似零碎,却是鲜活的第一手材料。曾为寻找村里面的致富典型,遍寻方志未果,却在一则多年前的报纸简讯中找到确切记载,顿感豁然开朗。那些铅字记载的,不仅是信息,更是一座座村落怦然跳动的时代巨变记忆。
后来,随着媒体升级变革,我也习惯通过“东莞时间网”、手机APP东莞+继续保持阅读《东莞日报》。数字载体便捷及时,可那熟悉的乡土情怀与文化温度,从未改变。三十载光阴流转,东莞从“世界工厂”蜕变为“智造名城”,从制造重镇成长为涵养文脉的创新之城;而我,也从初来时的异乡教师,成为深耕本土文化的研究者,从懵懂摸索的“新莞人”,变成心安此处的“老莞人”。
回望来路,《东莞日报》如一位沉默的同行者。它不言不语,却用铅字为我铺就扎根之路;它不疾不徐,却让一座城的文化肌理在我心中渐渐清晰。那些剪报本上工整的贴痕、那些为查证史料翻阅合订本的午后、那些因一则报道解开疑惑的瞬间,都是个人成长与城市脉动同频共振的印记。
值此《东莞日报》创刊四十载,谨以一名普通读者的近三十年陪伴,致敬这份有温度、有筋骨的本土文脉。它非高头讲章,却是最接地气的莞邑文化活页;它不标榜学术,却让理论在烟火人间生根发芽。愿它继续以笔为犁,深耕这片热土;而我,仍愿做那个在窗边认真读报、细心剪贴的人,与这座城、这份报,继续这场细水长流的双向奔赴——纸墨为舟,文脉为楫,渡岁月长河,也渡此心安处。
作者:阎江
作者介绍:东莞理工学院文传学院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