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日的暖阳洒满工业区,返工的人流、机器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像地气在涌动。
我和老陈把那份《工贸企业复工安全指引》叠好揣进裤兜,纸页边角磨毛了,又走进这片熟悉的工业区。他在这儿跑了十多年,哪家厂子什么脾性,心里都有本账。
老陈今年四十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他总说,干应急管理这行,腿要勤、心要细。年前最后一天他还在厂区转,节后复工以来,更是天天扎在这里。
第一站是阿明的五金厂。阿明是潮汕人,在这儿开厂八年,手下三十来号工人,专做家电配套的五金件。老陈最记挂的就是这种小微企业:人不多、活儿不少,老板一心扑在订单上,最容易把安全这根弦松了。
说起阿明,三年前的一场安全事故差点让厂子关了。一台老冲床的防护罩被工人私自拆了,说是碍事、影响速度。结果一个新来的工人还没熟悉操作规范,手一滑,手指被严重压伤。人送医院,阿明赔了十几万,订单也跑了。那段时间,阿明站在车间里,两眼通红,说干脆关厂算了。老陈和同事们在厂里连着盯了好几天,帮着改制度、换防护装置,手把手教工人规范操作,硬是把厂子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这三年,阿明的厂子再没出过安全事故,规模反倒翻了一倍,去年还添了两台新设备。到厂门口时,阿明正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正与工人说着什么。看见我们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往年这个时候,厂门口总有些热闹的仪式感,如今却只剩两块红色安全宣传展架,上面印着操作口诀和安全注意事项,这是老陈特意帮他设计的,红底黄字,开工后就一直摆在这里。
“陈哥,”阿明笑着快步迎上来,“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以前总想着放个爆竹图个热闹讨个好彩头,心里仔细想了又想,放个爆竹换不来平安。你节前提醒我,复工后一定要把设备全面检修一遍,我已经带人全部弄完了,每台机器都有检测报告,你看看。”
老陈笑着点头,心想这片工业区百多家小微企业,很多老板以前像阿明一样,重效益轻安全,现在能主动把设备安全检修当回事,比任何仪式都管用。
走进车间,十几台冲床被擦得锃亮,新换的防护罩在晨光里反着光。工人还没正式开工,机器静静立着。老陈没急着看检测报告,摘下眼镜擦了擦,蹲下身,一台一台试着重启急停按钮,扳动踏板检查灵敏度,手指顺着传动部位摸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隐患。阿明拿着笔记本跟在后面,老陈指一处,他记一处,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陈哥,你看这台新冲床。”阿明指着车间最里面的机器,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去年放假前换的,装了双按钮开关,必须两只手同时按下才能启动,不用担心工人操作时不小心受伤了。”老陈点点头,伸手试了试,又检查了防护罩的牢固程度。想起三年前,阿明总说“搞安全是花钱不挣钱”,如今他把安全当成了厂子的根,这变化,比啥都让人欣慰。
十点,返工的工人们陆续到齐,在会议室分两排坐好,“开工安全第一课”准时开讲。这是复工的老规矩,必须全员覆盖。老陈没急着念文件,用本地话慢慢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各位老乡,大家出来打工,一年到头图的是什么?无非是多挣点钱,回家给娃交学费,给老人添件衣裳。可要是因为一时疏忽出了安全事故,挣再多的钱,也补不回身体的伤痛……”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工人低下头,手里的水杯攥得紧紧的。靠墙坐着的小伙子阿杰,新来的,怯生生地举手:“陈哥,我以前在别的厂干活,赶进度时会把冲床防护罩拆掉,今天听你这么说,才知道这么危险,以后不敢了。”
老陈举起了手指点赞:“不怕以前不懂,就怕知道了还不当回事。记住,上机操作必须装好防护罩,规范操作,不能儿戏来冒险。”
安全课结束后,应急演练随即展开,当天模拟的是冲床夹手和电线起火两个场景。阿杰第一次用灭火器,紧张得手抖,拉不开保险销,脸憋得通红。老陈站到他身后,手把手教:“提-拔-握-压,对准火源根部,慢慢来。”干粉喷涌而出,火苗瞬间熄灭,阿杰笑着说:“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今天才算真正学会了。”
春日的阳光从车间窗口洒进来,亮堂堂地照在工人和机器上。我们带着阿明和安全员,从车间到仓库、从食堂到员工宿舍,一处处排查。仓库里五金件堆得太高,快挨着日光灯,老陈当即提醒:“货物过高易倾倒,离灯具太近也有起火隐患。”阿明立刻招呼工人重新码放,车间一处开关有细裂纹,老陈让他马上联系师傅更换。
三个多小时的排查,查出七八处隐患,大部分当场整改完毕。阿明看着老陈满头大汗,递来一杯水,眼里满是感激。
返程路上,工业区的机器轰鸣声愈发响亮,返工人流穿梭不息,春日的生机与复工的热潮交织,透着蓬勃希望。回到办公室,老陈掏出磨得发亮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明天要排查的企业名单和隐患整改情况,密密麻麻,勾圈分明。他轻轻合上本子揣回兜里,那薄薄的本子里,装着这片工业区的平安。
窗外,春意正浓。复工的日子里,我们还要一家家跑、一项项查、一年年守,护着这片企业的平安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