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美塑杯”东莞市第十五届小小说创作大赛中,刘帆的《摘花》以其凝练的叙事、深刻的隐喻,斩获特等奖。这篇不足两千字的作品,以清代官场为背景,借张久征与张之楙的人生分野,完成了一场对人性、理想与现实的深刻叩问,在微言大义中彰显出强烈的艺术张力与现实意义。
小说的核心意象“花”,不仅是张之楙归隐后侍弄的草木,更是其人格理想的具象化符号。张之楙“喜欢养花,一年四季,他的屋里芳香四溢,花开不败”。这一细节不仅勾勒出他的生活情趣,更隐喻了他对精神世界的坚守——在古代污浊的官场中,他始终保持着如花朵般高洁的品性,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与之相对,张久征“爱好收集古董,不过是只收但是不藏,往往很快转手”。这一爱好恰是他人生选择的注脚。他将仕途视为可交易的“古董”,为了“头上的乌纱帽”,不惜将夫人的貂皮大衣送给贵妃,以此换取晋升的机会。在张久征眼中,“有用”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他视张之楙的行为“养花虽好但无实用”,再馨香也不过是好看但不中用的摆设。
当张久征最终摘下张之楙院中的那朵花时,这一行为便超越了简单的情感寄托,成为一种复杂的人生观醒悟和转变的信号投射:它既是对过往兄弟情谊的追忆,也是对自己无法企及的理想人格的向往与尊崇,更是对现实妥协后内心深处的愧疚与遗憾,或许会引发认知与行为的巨大改变。
《摘花》的叙事背景虽设定在清代,但其内核却极具当代穿透力。张久征的“变通”与张之楙的“坚守”,恰是当下社会中两种价值取向的缩影。
张久征式的“变通”,在现实中屡见不鲜:为了眼前的利益,不顾个人的人格底线,放弃原则,趋炎附势,卖身求荣,送礼行贿,投机取巧,将“有用”作为人生的唯一标尺。张久征在这篇作品里虽然是“反派人物”,却非人们想象中的那种不可救药之徒,最起码在内心深处仍保留着对张之楙的欣赏与举荐之心。这种良心未泯的复杂性让人物更加真实,有血有肉,比起那种“非黑即白”的界限分类式描写,更具语言张力和感染力。
而张之楙式的“坚守”,则是对理想主义的致敬。他在看清官场黑暗后,选择“辞官还乡,回到余姚老家侍弄花园,十个春秋,拒绝来访,足不出户”,这种决绝离任虽有消极避世之嫌,在那个时代也算是对自我价值的难能可贵的坚定守护。在那个“学而优则仕”的时代,今天用文学的方式回顾张之楙的选择,让读者深深感到,人生的价值取向,不在于身居高位,而在于内心的清澈与笃定。
刘帆是小小说名家。在2024年“红杏仁杯”全国小小说征文大赛中,一篇《图木舒克的姐姐》备受评委们喜爱,因为到我们面前的作品都是隐匿作者姓名的,最终揭晓获奖结果才知获得一等奖的《图木舒克的姐姐》是刘帆的作品。从此,我开始关注和赏读刘帆的文章,也才知道他在业界早已很有名气,经常在《小说选刊》《作家文摘》《中国作家》《小小说选刊》《诗选刊》《台港文学选刊》《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大刊大报发表作品。曾获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理论奖、全国“扬辉小小说奖”成就奖、《百花园》优秀作品奖、东莞荷花文学奖、第三届上海市民诗歌节诗歌创作比赛一等奖等奖项。尤其是他与我有很多契合之处,既喜欢小小说,也喜欢诗歌和评论作品,且都在基层任作协主席。我特别喜欢刘帆的创作风格,还把评论他的文章推荐到我们当地的报纸发表过。
刘帆深谙小小说的“留白”之道。这在《摘花》中就得以体现。他的结尾,“‘花养人。’张久征说完,就闭上了双眼开始养神”,堪称神来之笔。这句话既是张久征对张之楙人生选择的最终理解,也是他对自己一生的反思。他最终意识到,真正滋养人的并非乌纱帽与古董,而是如花朵般纯粹的精神世界。
此刻,张之楙仍未曾露面,他的形象却始终存在于张久征的对标与反省之中。这种“一号人物”留白性的“缺席”,比起常见的当面教化性的对话,会给人以更大的思考空间。张之楙的高洁品格无需多言,便在张久征的愧疚中跃然纸上。张之楙的坚守,究竟是对理想的捍卫,还是对现实的逃避?张久征的遗憾,究竟是对过往的悔恨,还是对人性的挣扎?自会引发“类哈姆雷特”的解读效果。
《摘花》以小见大,在有限的篇幅内,完成了对人性、理想与现实的深刻探讨。它没有给出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通过张久征与张之楙的人生轨迹,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复杂与选择的分量。在这个充满利益诱惑与复杂人际关系的时代,这篇小说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内心深处的挣扎与坚守。作者通过入情入境的人性叩问,引发了由人及己的现实回响,无论什么时代,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为何出发,都要坚守道德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