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檐铃丨魏伟俊:城市游牧族
东莞+ 2026-03-12 21:30:57

你在这个城市里,过着游牧的日子。

说游牧,是因为你没有固定的住处。这三年,搬了七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从楼房搬到平房,从热闹的市区搬到偏僻的城郊。每次搬家都是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背包里装着电脑和几本常看的书,行李箱里是四季的衣服。你说别的就没有了,一个人过日子,用不着太多东西。

你是一个写字的人。说白了,就是靠写东西吃饭。给别人写文案,写软文,写剧本,也写自己的东西。有人管你们叫作家,你不敢认。作家是有正经作品的人,是出了书有人买的人。你不是,你就是一个写手,一个在城市里漂着、写着、活着的人。

认识几个和你一样的人。有的写诗,有的写小说,有的给公众号供稿。我们偶尔聚在一起,找个便宜的小馆子,点几个菜,喝几瓶啤酒。说说最近接了什么活,哪家平台稿费涨了,哪个编辑难伺候。也说各自的打算,有人想去流浪,有人想回老家,有人还想再熬几年。说着说着,就散了。下次再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凑齐那几个人。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好的时候,是接到一个喜欢的活。人家给了题目,给了一周时间,不催不赶。你就可以慢慢想,慢慢写。早上起来,泡杯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想着怎么开头。写顺了,一上午能写三四千字。写完了,自己读一遍,改一遍,觉得还行,发给客户。那边回一句“挺好,没问题”。这一天心里都踏实。

不好的时候,是没活的时候。一连半个月,邮箱空着,微信没人找。眼看着卡里的钱越来越少,房租快到期了,水电费该交了。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该找个正经工作,是不是该回老家,是不是这条路走错了。第二天起来,又觉得还能再坚持坚持。

你常在一个咖啡馆里写东西。那家店不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爱看书。她知道你常去,每次去都给你留靠窗那个位置。点一杯美式,能坐一下午。有时候写到傍晚,抬头一看,外面天黑了,店里只剩你一个客人。老板在吧台后面看书,音乐轻轻地放着。那种时候,觉得这城市也没那么吵闹。

也遇到过有意思的人。有一回,邻桌坐着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看你一直在写,就问你写什么。你说随便写写。他说他也是写东西的,年轻时候写诗,现在写回忆录。他说他在这城市住了三十年,搬过无数次家,做过无数种工作。最后说,写东西的人啊,都是跟自己较劲。说完笑了笑,结了账走了。

你想他说得对,写东西的人,确实是跟自己较劲。把心里想的,变成纸上写的。把看不见的,变成看得见的。把乱的、散的、碎的,理成一条线、一个故事、一段话。这个过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难的时候,憋一天写不出一个字。容易的时候,想到哪写到哪,停不下来。

写的东西多了,有些就发在网上。有人看,没人看,都行。偶尔收到一条评论,说写得真好,能高兴半天。偶尔也有人骂,说写的什么玩意儿。看了心里不舒服,过一会儿也就忘了。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说不好。

有一回,一个读者给你发私信。说她也在城市里漂着,看了你写的东西,觉得有人替她说出了心里话。她说谢谢你。我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后来回了一句,也谢谢你。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楼群里的灯火,想,写东西这事,也许有点用。

城市很大,人很多。每天地铁里挤满了人,街上走满了人,可谁也不认识谁。有时候走在人群里,会觉得特别孤单。那种孤单不是没人说话,是说了也没人懂。可奇怪的是,写东西的时候,这种孤单就没了。好像有个人在旁边听着,听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你常想,那些写字的人,大概都是这样吧。不管是被叫作作家的,还是被叫作写手的,都是在用文字跟自己说话,也跟愿意听的人说话。说的话,有人听,就是幸运。没人听,自己听着,也行。

这几年,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城中村的农民房,窗户对面是别人的窗户,隔着一米,能听见隔壁做饭炒菜的声音。住过老小区的阁楼,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不想出被窝。也住过朋友家的客厅,睡沙发,白天把被子收起来,晚上再铺开。每次搬家,都想着这次能住久一点。可住着住着,总有各种原因要搬。房东卖房,房租涨价,邻居太吵,工作换了地方。慢慢地,也就不想那么多了,反正都是暂时的。

背包里那几本书,也跟着你搬来搬去。有的书皮磨破了,有的书页折了角,有的上面划了线,写了字。都是这些年翻过很多遍的。有时候翻开一本,看见以前写的字,能想起那时候在哪个城市,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写那句话。书成了日记,记着你的来处。

母亲常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安定下来。你说快了快了。她说不指望你买房,也不指望你结婚,就盼着你能有个固定地方住,别老搬家。你说好。挂了电话,想想她说的话,想想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换个角度想,这样的日子,也有它的好。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没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也没有什么牵绊。自由是真的自由,就是这自由有点沉,有时候背不动。

写累了,就出去走走。漫无目的地走,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看着路边的店铺、行人的脸、树影里的光。走到脚酸了,找个地方坐下,歇一会儿,再往回走。回到住处,洗把脸,接着写。

有时候也想,这条路要走多远,走到哪里是头。想着想着就不想了,反正想也没用。走一步算一步,写到哪天算哪天。至少现在,还能写,还想写,就够了。

这就是你过的日子,一个城市游牧族的日子。不热闹,不精彩,不值得一提。可这就是你的日子。你把它们记下来,给自己看,也给想看的人看。写完了,收拾背包,去下一个地方。

文字:魏伟俊 制图:郑伟华 编辑:沈汉炎 郭小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