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说新语|林汉筠:一个体育老师跨界文学突围——读章新宏《从江右到岭南》
东莞+ 2026-03-05 21:28:50

是日,岭南佳节。在一家人“围炉夜话”其乐融融之时,我兴奋地打开章新宏新出的散文集《从江右到岭南》,穿过书页热气腾腾的三馅饺子味道,与书中修河的水汽与玉兰的暗香交融,便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循着一行行文字溯流而上,仿佛看到章新宏这个体育人跨界文学的追梦历程,看到一代“孔雀东南飞”的素人写作者在地域转换中,对故乡、他乡与自我的三重叩问。

从修河到东江的文化摆渡

从江右到岭南,是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从传统农耕文明语境向现代商业文明场域的切换。1992年夏天,章新宏放弃家乡江西优厚的工作待遇,带着一颗萌动的心开启了辗转岭南的迁徙之路。修河岸边“四野俱寂,银河低垂”的乡土夜景,与东莞街头“霓虹璀璨,车流如织”的都市晨昏形成鲜明对照,构成了他书写叙事的张力。

作者精神原乡赣北白槎,因白居易泛槎修河而得名的小镇。“凤凰”流云的修河,夕阳晚霞的圩堤上,香火缭绕的祠堂里,还有母亲藏在五斗橱暗格里的血汗钱、爷爷专治疖毒的药方,这些碎片化的意象共同构筑原乡记忆,成为日后漂泊中抵御孤独的精神内核。为使故乡形象更加立体化,作者以客观清醒的目光回望故乡,既打捞“江右商帮的茶箱与湖广的粮船在此交割”的旧日荣光,亦不回避那些宗族倾轧、思想守旧的现实困境。

而岭南东莞这个第二故乡,在作者的笔下同样是“最好的写作地”。初到东莞的种种奇遇,听不懂又倍感亲切的当地语言、校长办公室里鲜红的荔枝、月亮山寺“天南地北任你游”的签文。更奇妙的是,他发现族谱中关于五世祖曾于东莞出任过县令的记载,从而使这场跨越地域的迁徙有了宿命般的注解。作者用细腻笔触描摹了东莞的独特气质:“既不似江南‘数树深红出浅黄’那般明艳,也不若北方‘秋风扫落叶’那般萧索”,这种温和包容的城市性格,恰如李浩芬校长的善待、周会计蹩脚的“广普”(广东人讲的普通话),让一个异乡人得以扎根生长。他的成长和个人命运,与这座新兴的城市发展形成奇妙的同频共振。

源于对原乡和异乡空间的感知,作者在创作中巧妙捕捉到两种地域文化的碰撞与交融,寻求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从容接纳。母亲的赣语儿歌与女儿的粤语儿歌,故乡的霉豆腐与岭南的荔枝,江右的宗族伦理与东莞的开放包容……而南城蚝岗遗址的新石器时代陶片与CBD的玻璃幕墙交叠,故乡的文化基因与他乡的生活印记共同构成了作者的精神底色。在这个人人都在迁徙与漂泊的时代,《从江右到岭南》具有普遍的精神共鸣。

跨界与坚守中成就自我

在广东文学院《新大众文艺丛书》新书首发式上,《从江右到岭南》这本书的封腰格外吸引了眼球:“练出八块腹肌,玩转多种乐器,灵魂有趣的多面能人,用文字记录诗意人生。”这位半路提笔的体育专业出身的“素人作家”,打破了人们对体育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刻板印象,在教育、体育之外开辟了文学的“第三赛道”。

初任体育老师时,面对学校对体育这门“副课”不重视,往往被“正课”挤占的困境,他创办“五环广场”黑板报,让体育与文化教育相结合;担任体校校长后,他提出“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办学理念,创办校报《新苗》,为学生开辟文学创作栏目,甚至让体校生在全市作文比赛中斩获一等奖。这些实践背后,是对教育本质的深刻理解。作者以半生实践印证,体育与文学绝非相悖,体育精神的刚健特质与文学情怀的温润底色,彼此浸润相生,能合力涵养饱满立体的生命形态。

“能把自己写得流泪的就是好文章,何况能把读者读得流泪。”(《从江右到岭南(后记)》)一段时间来,太多作家陷入“技巧内卷”,不断追求华丽的修辞、复杂的结构,却忽视了文学的本质是“表达真实”。作为素人写作者,他不刻意雕琢辞藻,不故作高深姿态,只是用朴实的文字记录真实的经历与感受。他常说,写作是“把心里的杂质清除出去”的过程,从最初在朋友圈分享随笔,到在美篇发表作品获得读者认可,再到加入作协、出版专著,在《人民日报》《中国作家》等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写作让这个曾经“浑身匪气”的体育人,逐渐沉淀出“铁汉柔情”。

著名评论家李敬泽认为“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连接起来”,这一文学观让他豁然开朗,于是跑步、体育、鹅掌楸、文学这些看似无关的元素,在他的笔下形成奇妙的关联,构建起独特的文学世界。这种“素人写作”的纯粹与真诚,恰恰是对当下某些矫揉造作文风的反叛,文学创作成为这个素人写作者的精神救赎与升华。

素朴中见真章的叙事艺术

独特、真实、深入的叙事,真情的高度渗透,是散文创作的重要秘诀,也是素人写作者章新宏苦苦追求的创作本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章新宏的文字有如岭南的荔枝,清甜多汁、回味无穷。这种文字风格与他的生命经历高度契合,体育人的爽朗与文学者的细腻在文字中完美融合,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表达特色。

方言,是地方的灵魂,是文学作品的“大杀器”。作者精妙运用地域语言,让文本挣脱通用语言的平淡,处处弥漫着扑面而来的乡土烟火与地域风情。赣北方言与东莞方言等表达,既保留了地域文化的原汁原味,又让人物对话与场景描写更加生动逼真。这种浸入血脉的地方特色语言所带来的滋养与浸润,虽然带着“土腥味”,却以其独特、迷人、接地气的风格,传递出深刻的人生感悟,读来让人仿佛置身于白槎的街巷或东莞的集市,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在古典诗词的化用上,恰到好处地将苏轼的“日啖荔枝三百颗”、欧阳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等诗句与现代生活场景无缝衔接,古今交融间增添了文本的文化底蕴。

从精准传神的细节描写看出这个体育老师的柔情。无论是“母亲拖着灌铅的腿离开佛堂”的疲惫,还是“父亲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的温暖;无论是“荔枝果肉晶莹剔透如白玉”的诱人,还是“霉豆腐裹着鲜红辣椒粉”的鲜亮,作者都能捕捉到最具表现力的细节,让情感通过具体物象传递给读者。“父亲的背佝偻着,弯曲得有点像他从前弹棉花的那张弓。”当翻到那篇饱含血泪的《搓背》一文时,我的心猛地一紧,眼前立即浮现出父亲瘦削的身影。我与章新宏一样,二十出头时就远离父母,开始了迁徙生涯,一年难得见到父亲一次,见面时也没有几句话说,不用说给他洗过澡了,当然就没有像作者那样用“抱起”的力度、“搓动”的节奏、“缩脖子”的条件反射,将父子间的代际传承、父亲的衰老与儿子的心疼,浓缩在几个精准的动作里。就连作者描写父亲的“松弛的皮肉”“发黑的老年斑”“像熟透的桑葚的肌肉瘤”,也没有认真打量过。如今父亲已过世,我只能分享着人家写的文本来念叨过往,感受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恋父之情。

这本收录五辑共53篇的散文作品,既有《一场大雨的洗礼》《吃蛇》等情节紧张的篇章,又有《立春琴语》《寻访鹅掌楸》等舒缓从容的篇章;既有对往事的深情回望,也有对当下的即时感悟;既有对亲情的浓墨重彩,也有对日常的轻描淡写。张弛有度,如同在修河与东江之间摆渡,既有波涛起伏的激情,也有静水长流的安然流畅。

闻着火炉飘来的缕缕饺子香,我似乎看到那叶承载着章新宏文学梦想的木筏,自修河启程,历经三十载风雨洗礼,依旧向着远方笃定前行的身影。作为与章新宏一样的东莞打拼者,我们又何尝不是在生命的长河中艰难摆渡,在地域、文化与职业的跨界征程中,寻找那份属于自己的精神栖居之地。

文字:林汉筠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