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东莞大地上关于“马”的文化盛宴却依旧热气升腾。从东莞展览馆牵出跨越时空的“神马”大展,到市文化馆展厅内“夯”出时代精神的骏马画卷,节日的莞邑处处涌动着以马为题的文化热潮,展现了东莞文旅体领域新春“万马奔腾”的活跃图景。
尽管今日已是大年初六,马年的春节假期已近尾声,但新年的马蹄声在东莞并未远去,而是近了,以鼓点的方式,扣在新一年的征程上,藏着深厚的历史文脉中。如果你愿意步入莞城图书馆,化身“书海牧马人”,就能于浩繁典籍的字里行间,寻觅那份穿越千年、融入血脉的龙马精神。
《四库全书》:字里行间的文化图腾
中华文明的星河和国人的精神图谱中,“马”绝非仅为十二生肖之一,它承载着更为宏阔的文化象征与精神寄寓。翻阅《四库全书》这部中华文化宝库,马的身影与意象贯穿经史子集,成为解读民族精神图谱的关键密码。
于集部的诗词瀚海里,马是盛唐气象与生命豪情的绝佳载体。李太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千古绝唱,将骏马从物质财富的象征,升华为兑换心灵自由与生命洒脱的媒介,尽显驾驭万物的豪迈气度。
而在史部的铁血卷帙间,马蹄声则与家国命运、英雄气节紧密相连。无论是伴随霸王项羽走到生命终点的乌骓马,承载着“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悲怆与无奈,还是作为国力象征、引得汉武帝欣然作《天马歌》的汗血宝马,史书中的名马,始终是名将最忠诚的伙伴,诠释了生死相托的深刻羁绊。
至于子部的笔记杂谈,“马”则化身为古代哲人对人才、机遇与智慧的思辨载体。韩愈《马说》中“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慨叹,叩问着才识与知遇的永恒命题;《世说新语》里九方皋“略其玄黄,取其俊逸”的相马之术,道破了超越表象、直抵本质的识人智慧;而《韩非子》中“老马识途”的典故,则在快速变迁的时代,温和地提醒着人们传统经验的宝贵价值。
《东莞历代书画选》:铁桥笔下的风骨传奇
如果说典籍中的马承载了文化意蕴,那么画作中的马则灌注了艺术家的灵魂与风骨。《东莞历代书画选》中收录的明代东莞籍画家张穆之作,便是“以马言志”的典范。这位号“铁桥”的明末遗民,曾随张家玉参与抗清斗争,晚年归隐莞城东湖。屈大均《广东新语》记载他“尤善画马”,因其家蓄名骏,常作观察,故能下笔如生,得其精神筋骨。徐沁《明画录》赞他“性豪侠,工画马,家蓄名骏,以为真本,故落笔入妙。”张庚《国朝画徵录》亦誉其“画马为岭表好手”。
张穆笔下的骏马,师承前人而自出机杼,筋骨强健,神采超逸。无论是气势恢宏的《八骏图》,还是册页小品中的《马图》《古树双马图》,其马皆非单纯物象的摹写,而是他文韬武略、报国无门的满腔孤愤与不仕新朝的人格傲骨的意象化投射。他将文人画的雅致意趣与戎马者的刚健风骨熔于一炉,使“张穆马”在明末清初画坛独树一帜。
更为可贵的是,这份艺术文脉的赓续,得益于东莞本土学者容庚先生的倾力收藏与研究。此前在莞城、茶山等地先后举办的“天骨超俊——张穆艺术研究展”中,我们从容庚先生留下的手稿文献中,得以更清晰地触摸张穆的艺术轨迹,也感受到莞邑文化传承中那份坚韧的自觉与守望。数百年前,张穆以马写心;数百年后,莞人办展研习,让这份文化基因中的从容与定力,继续在城市血脉中流淌。
《邓尔雅篆刻集》:方寸之间的字学考辨
从张穆的画笔转向邓尔雅的刻刀,莞邑学人探究“马”的维度,从豪放的视觉艺术转向了精微的文字之学。近代著名篆刻家、东莞莞城人邓尔雅,曾于1925年在《香港华字日报》上发表短文《“马”字》,对“马”字的源流与俗用进行了精妙的考证。
在这篇短小精悍的文章中,邓尔雅先生梳理了“马”字除兽名外,常有“大”之义(如马蚁、马兰),更多见于各种象形(如竹马、木马、马桶)与记数(如筹马、马称、天平马)用途。他尤其关注到作为商业符号的“苏州马”(即苏州码子),引用《朱子语类》“如今算位,其直一画则五也,下横一画则为六,横二画则为七”之言,证明宋人算位写法与之相同,又考据王莽钱币上的“马”字为早期写法(上横下直,与今“马”字相反),从而清晰勾勒出这一民间实用符号从汉至宋的演变脉络。
作为莞邑先贤,邓尔雅幼承家学,精于文字金石训诂,诗书画印皆擅。他对“马”字的考证,不仅仅是单纯的字源考据,更是将市井账册间鲜活的实用文字,郑重纳入学术视野,为其正名。这种不尚空谈、贴近日用、务本求实的治学态度,正是东莞文脉中一份独特的通达与智慧。
《东莞民间传说故事》:忠义铸就的不朽丰碑
典籍与书画中的“马”蕴藏智慧与风骨,而流传于民间的马的故事,则更加直接撼动人心,升华为一座城市的精神丰碑。《东莞民间传说故事》中收录的《节马传说》,便是这样一则感人至深、入选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忠烈故事。
传说源于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的沙角之战。清军守将陈连昇殉国后,其坐骑黄骝马被英军掳至香港。这匹忠义之马面对敌人的精饲料,拒不进食,终日向着虎门沙角的方向悲鸣,最终于1842年绝食而亡,被民间尊为“节马”。清同治年间,人们将此事迹刻为《节马碑》,今存于鸦片战争博物馆。
一匹战马,以生命诠释了“不食周粟”的气节,其忠烈堪比仁人志士。这个传说不仅填补了东莞在省级非遗中民间文学的空白,更通过故事、单弦、电影等形式实现活态传承,让“节马”所象征的忠贞不屈、坚守气节的精神,在世代讲述中生生不息,成为东莞人集体记忆深处最昂扬的旋律。
合上厚重的典籍,那些由文字、笔墨、刻刀与口耳相传塑造的“马”,早已挣脱载体,汇聚成一股奔腾不息的精神洪流。它们或是“快走踏清秋”的苍茫意象,或是“路遥知马力”的深沉写照,或是“马上相逢无纸笔”的匆匆羁旅,更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壮怀激烈。
马年探马,于莞城图书馆的静谧一隅,我们完成的不仅是一次知识的溯源,更是一场精神的朝圣。在春节假期的尾声,以此“探马”之行汲取的龙马精神为新的起点,愿每一位前行者,都能以梦为马,把握韶华,在各自的征程上一马当先,最终收获属于自己的马到功成。春风已至,前程正广,请策马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