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至，又快到家家户户贴春联的时候了。

其实不仅春节，只要喜爱传统文化的人，每逢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谁心里不浮现一些有名的联句呢？贺联、赠联，门联、楹联，婚联、挽联，只要是中国人，谁一辈子不总在和对联打交道呢？

中国人讲究“好事成双”，不对上一句总感觉意犹未尽。“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诗经》里最美的句子之一，说明至少三千年前，老祖宗就发明了对偶、对仗这个神奇的东西。有了它，汉语言仿佛有了灵气，有了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从此，对偶、对仗诱惑着我们，又折磨着我们。为追求它，我们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得到了它，我们欣喜若狂，手舞之而足蹈之。一代代孩童读着《幼学琼林》《笠翁对韵》发蒙，“对对子”不断为悠悠中华文脉注入动力活力，也成为每个中国人文化DNA中最顽强的显性染色体。

我小时候见大人们过年买春联，曾立志练习书法，希望练成后给家里省钱，收集了一大堆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俗则俗矣，然其吉祥喜庆，实在是让人一看就高兴。后来书法没练成，但这些童年所记也不是毫无用处：多年后上大学时，排演田汉的《获虎之夜》，布景总差点意思，我挥毫添一对联：“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那味道马上就出来了。

读小学、中学，接受的都是苦读式教育。几乎每个教室里，都挂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之类。搞得我们发自内心地相信，人在少年时不自虐一番是没出息的；自虐越狠，将来越有出息。听说鲁迅先生曾在课桌上刻了一个“早”字，于是我也在课桌上刻了一个“苦”字。几十年过去了，实践证明并非在书桌上刻个字的，都会有出息。

青年时代血气方刚、心雄万夫，喜欢那种“猛”一点的对联。看了“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顿觉“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读了“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也自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气概和对未来的无限畅想。“贵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只怕一日曝十日寒”，那时最崇拜一个“恒”字，自书了“恒持斋”三字高挂在所住的9平方米小屋。挂是挂了，如今回想起来，真正能够持之以恒的也不多。

后来参加工作，最喜欢那种奋斗拼搏、励志奋进的对联。“日月两轮天地眼、诗书万卷圣贤心”“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读起来心潮澎湃；“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看一下血脉偾张。特别是第一次见到“牧野鹰扬，百岁勋名才半纪；洛阳虎踞，八方风雨会中州”一联时，不禁击节赞叹，暗叫大丈夫在世，建功名成事业，理当如此！

职场渐久，渐悟世上诱惑颇多，人生也是一场修行历练，常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自警自诫。读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等联，深为折服。不过，审时度势和把握人心，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对联虽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还是不免要深一脚浅一脚去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光阴荏苒，人到中年，动辄慷慨豪迈的气质逐渐褪去，这时喜欢的对联变成“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宠辱不惊，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天外云卷云舒”之类。读到“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由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这些妙联，不禁会心一笑。

不知不觉就到了知天命之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偶然回忆起小时候练书法用的《郑板桥集》，里面有一联“有子才如不羁马，知君身是后凋松”，当时读了不知何意，却印象深刻。郑板桥曾在我老家当过短时间的县令，写下“疑是民间疾苦声”“一枝一叶总关情”等名句，也写下“聪明难糊涂更难”的人生感悟。多年之后再展玩“有子才如不羁马，知君身是后凋松”，可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年龄不断增长，心境也越来越平和。越回想几十年的人生，越觉得当下静好岁月，弥足珍惜和感恩。留意近几年的春节也会发现，如今人们喜欢贴的春联，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同心共筑千秋梦，携手齐描万里春”“科技创新强国力，民生改善暖人心”“东风浩荡山河秀，伟业辉煌岁月新”……

这些常见的春联，是由衷的歌颂，也是深情的祝愿，是时代的变迁，更是人们的心声。小小一副对联，也像折射历史和社会发展的镜子。

想到这里，心潮澎湃，不禁铺纸研磨，写下自家今年的春联：“海晏河清昭世运，政通人和显时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