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热闹的日子，总绕不开腊月里裹着霜气的春节。哪怕年关一到就要长上一岁，谁又会真把这点“烦恼”放在心上呢？小雪粒刚落满屋檐，酱羊肉的香气就从厨房窗缝钻出来，那是母亲守着大锅、用木柴炖了半宿的精华。更叫人惦念的是莲藕炖土鸡：藕块吸饱了浓郁酱汁，清甜与肉香绵绵交融，这一口鲜醇，仿佛从八月十五一路盼到了除夕夜。

等年三十的晨光映上结着冰花的玻璃，我们姊妹四个早把新衣裳套在棉袄外了。碎花棉布褂子、绣花棉布鞋，都是母亲早早赶集备下的。新衣裳一换，谁也不肯在家待着，踩着院里的薄雪就往巷口跑。风卷着雪花往领口钻，我们却偏要把新鞋踩得“咯吱咯吱”响，要让阿婆瞧见棉布褂子上的碎花，等阿婶夸一句“这丫头穿得真俊”，才心满意足、一脸得意地跑回家。

整个腊月的盼头，都攒在除夕这一天的热闹里。

晌午温和的阳光斜过院中的老槐树，厨房里的大铁锅便“滋啦”响开了。炸刀鱼、炸丸子的焦香混着腾腾热气飘满街巷。炸鱼、丸子刚一出锅，嘴馋的我们便伸手去捞，母亲一定会嗔怪地绕过我们的手，端着笊篱去灶王爷画像前先请神仙享用，接下来小孩子才可以吃。母亲还会从满桌菜里匀出两碗最齐整的，扣肉垫底，码上金黄的丸子，再盖两个油亮的糖糕，让姐姐用竹篮提着送去村东头的爷爷奶奶家。篮里总要压上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母亲蒸的馒头圆润光洁，松软里透着醉人的麦香。

村里老人说，谁家送去的饭菜先被长辈动筷，谁家来年的日子就会红红火火。我趴在门框边，望着姐姐提篮的身影晃过奶奶家的篱笆，心里悄悄嘀咕：爷爷奶奶准会先尝五婶家的吧？五婶说话像抹了蜜，连她家盛菜的粗瓷碗，都擦得锃亮照人。

午后，浅浅淡淡的日光斜斜地漫进堂屋，空气里浮着面粉细腻的尘雾。母亲系着蓝布碎花围裙和面，父亲挽起袖子调馅，他总爱多舀一勺芝麻香油，说这样才“香得正”。我和妹妹抢着擀皮，擀面杖滚得太急，饺子皮往往大的大小的小，一点也不圆润。姐姐把两枚五分硬币洗得亮晶晶的，悄悄包进馅最厚的饺子里。在我们起哄到底谁吃了那个饺子时，父亲总会慢悠悠从齿间取出硬币，举到灯下眯眼笑起来。他是家里唯一吃商品粮的人，是那个大家心中最有福气的人，可他也是把绵长的思念留给我们的人。

年夜饭的饺子总是吃得匆忙。碗一放下，我们就冲进墨黑的夜色里。寒风像细小的冰刃往脖颈钻，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灯光下团团消散。沿着前街一路低头寻宝，捡那些从红鞭炮串里散落的小炮仗。有的躺在墙根，有的陷在雪泥中，拾起来焐热了，再用一支香点燃。“啪”一声脆响，就能让我们乐上半天。待雪花渐密，钻进衣领化成冰凉的湿意，我们才踩着咯吱作响的雪，急匆匆跑回家。

父母的房间早已暖烘烘的。火红的煤球炉子上坐着把灰铁壶，水汽咕嘟咕嘟地顶起壶盖，冒着蘑菇朵一样的水汽。彩色电视里，倪萍正笑着给观众拜年，笑容亲切端庄。蔡国庆唱起《三百六十五个祝福》时，我们也欢快地跟着哼；赵本山一出场，母亲笑得直抹眼泪。那时的春晚真好看啊，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难忘今宵》响起时，村庄上空还零星炸开鞭炮的回音。我们钻进被窝，被子里早已放了热水瓶，烫得脚心发痒。似乎才合眼，就被母亲轻声唤醒，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不过四五点钟。

天还黑着，灯笼在北风中晃动。随大人去菩萨庙进香，香炉里插满高香，三座菩萨像慈眉善目。人们跪在像前为家人祈福。我们小孩不懂神仙事，却相信神仙定有法力。上完香回来，接着便挨家挨户拜年，每进一户，都是炒花生和糖瓜子的甜香。热情的老人们把冰糖硬塞进我们兜里，棉袄口袋渐渐鼓胀，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天亮透时，大年初一才真正醒了。小伙子们骑着锃亮的自行车，载穿红棉袄的姑娘，去逛青山，车铃声声，洒了一路清脆。这一天，终日劳作的母亲终于闲下来，不必再做针线活；父亲也抖落满身的疲惫，静静坐在门槛上，悠闲地抽着烟。

初二是流动的彩色。嫁出去的姑娘们像归巢的雀儿，提着大包小包回娘家。路上相遇，远远便招呼起来，整个村庄又浸入一片熟悉的喧闹。

初五的鞭炮最响亮。做生意的人家放炮迎财神，红纸屑铺了半条街，空气里弥漫着硝石与檀香交织的独特气息。

初七的送火神，是父亲留给我们的魔法。他将一根长棍的一头用豆秸和棉花柴扎得紧实匀称，浸上煤油，点燃后举起来，像一把跃动的火炬。我们笑闹着走向东北洼，火龙在田埂上蜿蜒。如今再没有火把照亮那片田野的夜空。

正月十五的揉花，是春节最后的狂欢。祥叔叔光着膀子转动铁笼，火星起初只是几点流萤，渐渐变成金色飞瀑，最后绽开漫天火树银花。从铁笼飞出的花叶泼向空中的那一刻，火花坠落的轨迹，恍如星河倾落，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庞。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再没见过那样的火花了。只是每当除夕鞭炮声响起，我总会恍惚看见父亲站在那片璀璨的光影里，依旧挽着袖子，笑眯眯的，仿佛只是出了趟门，马上就会推门进来，携一身寒气问道：

“饺子煮好了没？”

故乡就这样立在记忆最暖的角落。那些声音、气息与温度，从未随时光褪色。它们安静地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揉花，默默照着游子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