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故乡的冬天特别的冷。河水不太流动的地方,结着层薄冰;屋檐下垂着的冰凌,闪着冷冷的光。
母亲生病了,不能下水和干重活,央求我帮她干一些活儿。洗菜,是必须的。但我的手指一触碰到水面,冷便像针扎的一样,刺得我想缩回手。看着脸色不太好的母亲,我只好硬着头皮,按着洗净的要求,在水中掰开每一片青菜叶清洗。手指渐渐麻木,笨拙得很。洗菜的过程,就像是在与严寒进行一场内心搏斗。待到任务完成,我的双手已经红肿得像馒头。
这“肿大的馒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冷缩成了冻疮,这里一点,那里一片,红得发紫;晚上钻进暖暖的被窝,冻疮便又发痒。我忍不住埋怨,病中的母亲便拿出冻疮膏给我涂上,说干活的人都容易长冻疮,涂上会好得快。母亲一边说,一边也给自己涂上。
我看着母亲的手,根根手指红肿似红萝卜,指节和掌沿还有几处裂口,想起她在寒冷冬日里的辛苦劳作,忽然悟到:自己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冷天抱着个暖手炉,早晚享受母亲递来的洗脸热毛巾。没有琐碎的家务劳作,没有下到寒冷的水中,就无法真正感同身受那份延长的痛苦。只有亲历了冷,才会感知那容易被忽视的暖。而我享有过的这份暖,原是母亲用双手的冻裂换来的,它催我快快从安逸中走出。就这样,作为长女的我,在母亲的病中,早早地学会了分担,学习挑那温和的井水,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好在,后来有了橡胶手套,它能隔开刺骨的水寒。再后来,又有了家用热水器,暖暖的水流淌过母亲的手背、我的掌心,给做家务活的人一份身心呵护。这指尖的冷暖滋味,是爱的双向奔赴。
也记得做无痛胃镜检查时,我按医嘱侧躺在手术台上,等着打麻醉药,感受到细细的针头插在我右手背上。不一会儿,只听得“咻咻”的气体喷出,辨不清来自哪个方向。但我的意识在东张西望,它是清晰的。不一会儿,一股冷意从我的手背,像蛇一样悄悄往上爬,爬上手臂,清晰地到了肩膀,似乎向我的脑门吐着寒意四射的蛇信子。我想集中注意力,但大脑已有了晕意,糊了,我已被麻得失去了意识。
“让她多睡一会儿,她平时睡眠不好。”渐渐恢复意识的我,听到先生和医生的对话,眼眶不觉润湿了。等我睁开眼,意外地看着身上搭着先生的一件外衣。先生扶我半坐了起来,一种温暖弥漫着我的心。有人陪伴还是好,哪怕是做个身体检查。哪怕这个人平时有些脾气,都可在那一刻消释忘怀。麻醉后的那一两个星期,病弱的我身体明显怕冷,渴望着每一缕阳光。生活中那些温暖的瞬间,无论是阳光的拥抱,还是亲人的关怀,都变得弥足珍贵,让人回味。
不曾想,生活习惯的不当,让我有一段时间患了寒症,却还不自知,硬撑着。南方夏天的五月,别人已经是短袖单衣,我身上还捂着薄款羽绒服。怕风又怕空调,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冷风,都会让我浑身不自在,那是一种来自体内的寒意。病中的我,仿佛成了一个脆弱的瓷娃娃,需要层层包裹才不会碰碎。
我可笑地包裹着头巾,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坚持着上课。犹记得,林级长给我力所能及的照顾,让我挑选远离空调的位置;怕热的同事婷则买来小小的风扇,放在自己的台桌上对着吹,而上方共有的电风扇成了摆设;犹记得,万校长关心地问询病情,主张我去看医生;犹记得,毕业后的一个孩子对我吐露真情:“丁老师,您知道吗?坐在第一排听您的课,又不能开风扇,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汗。”孩子的话让我倍感惭愧,觉得自己对不住他们。但又感动,感动他们能有某种定力来听我认真备好的课。困境中他人的理解与帮助支持,有如寒冬沐浴着阳光,由外至内,直入心灵,有着不被岁月侵蚀的力量。
生活中,冷与暖交织着,让人回味。但一颗跳动的心只要热爱着,那些被铭记的温暖时光,便会在岁月中慢慢融化寒冷的坚冰,渡人走过生命的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