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说新语|林汉筠:温雄珍诗集《在炭火上安居》中的市井凝视
东莞+ 2026-01-15 15:37:49

近日,来自八桂大地的温雄珍,用二十年光阴在菜市场与烧烤摊之间搭建起诗的天桥——《在炭火上安居》正式出版。诗集共收录160多首诗作,均以素人独有的“凝视”,将串肉的机械动作、扫地阿姨拧瓶盖的细节、凌晨菜市场的微光,都淬炼成承载生命尊严的精神符号。

炭火中凝视的诗歌

火光点亮的夜晚,以烧烤谋生的温雄珍,在熊熊燃烧的炭火前,紧握着签子,挥动毛刷铺展出属于自己生命的“江湖”,也舒展出生活的“江湖”。“没有人能从那场炙焰中把你解救出来,除非你/找到了那把梯子。婴儿还在啼哭/如此炭一样的夜”(《烧烤架》),这里的“炙焰”既是真实生活的炭火,也是抽象的生活绝境。一直以来,她照顾病榻丈夫的日夜操劳、摆摊养家的奔波劳碌、深夜兼职的身心俱疲,都化作火的温度。虽然油滴溅起火星,双手布满烫伤疤痕,但她没有将炭火写成纯粹的压迫,而是将烧烤支架上的火焰成为她改写命运的起点。在“炉架上肉滋滋地响”与“草原呜呜地哭”的对照中,让市井生计与远方苦难产生呼应。那把“梯子”不是虚无的救赎,而是诗歌本身。在炭火与烟雾中,守护夜归者,记录“婴儿的啼哭”与“闪电撕裂的夜”,寻找着生活的美好。

生活所迫,这个不远千里来东莞谋生的家庭主妇,不得不像烧烤架里炭火那样燃烧,在烤架上发出“滋啦”声响。

《黑炭》就是这种生存态势的具象化。“由炭成焰的过程/我叫它生活/奔赴是我,壮烈/留给英雄”,她清醒地划分了“生存”与“英雄”的边界——黑炭从树木转化而来,经历砍伐、焚烧、淬炼,最终在烧烤架上释放热量,这恰如市井中人的生命历程:在苦难中被反复打磨,却始终坚守燃烧的本能。“一块炭的加减法”里,深山烧炭人的“猛虎一样”的身影,不是简单的形象刻画,而是底层劳动者生存的写照。他们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伐木烧炭,用最原始的劳作对抗贫困,用“向死而生”的坚韧,反映市井生存最本真的生活。

诗人凝视烧得通红的烧烤架上,酱汁与肉香交织,升腾起一片朦胧的白雾,沁香在街头弥漫。在火焰的跳动里,她敞开嗓子与大自然对话:“没有人能将心怀火种的人,摁进黑夜/黑夜的密度,略等于/一块炭的密度”(《在火的中央》)。炭火灼烧的是肉身,而诗歌灼烧的是苦难,当她写下“原来一块炭/只有落在纸上时才略露锋芒”时,诗歌便成了火的重生之地,这里的痛与伤便在文字中转化为坚韧的力量。

美国艺术评论家苏珊・桑塔格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写道:“旁观的极致是共情,共情的极致是神圣。”烧烤摊主温雄珍,对炭火的凝视正是从旁观自身的苦难开始,抵达对所有底层劳动者的共情,最终升华为对生存本身的神圣敬畏。

人间冷暖的市井书写

当代诗坛的市井书写,往往陷入两种误区:要么将市井浪漫化为“精神原乡”,消费猎奇;要么将底层塑造成被动的“苦难标本”,贩卖悲情。素人写作者温雄珍却以“众生平等”的凝视,赋予每个普通人的尊严。在她的诗中,扫地阿姨、守茶园的老张、菜市场摊贩,都不是被同情或被观赏的对象,而是与自己平等的生命个体,他们的悲欢、坚韧、隐秘,都值得被郑重书写。

她不回避生计的具体,不将生存“审美化”,而是让语言成为生存的镜像。《从早到晚》这首诗里,她罗列食材的语言像菜市场的叫卖声,质朴而直接。以烧烤食材的日常呈现遮蔽死亡,炭火在这里成为生命转化的隐喻,在平淡中藏着对生命的敬畏,写出了摆摊劳作的机械与辛劳,直白的表达反而更能传递生活的重量。

《打鸡蛋》一诗里的字里行间,藏着对“重复”“虚无”与“平凡之美”的细腻叩问。“当打到第九只,眼前现出一只母鸡/坐在鸡窝落寞的神情/打到第二十三只,我又开始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堆人造鸡蛋/……/我呆呆地看着浮荡在盆中的金色圆球/它们排列,静卧/像四十个星辰”。机械而重复的工作,却让诗人从其中窥见生命的重量:每一个鸡蛋都是一个潜在的生命,母鸡的“落寞神情”与鸡蛋的“星辰”形态,形成奇妙的呼应。她没有将鸡蛋视为食材,而是将其看作值得敬畏的生命载体,这种对日常琐事的敬畏,正是其凝视的核心。

《凌晨的菜市场》用一对老夫妻凌晨劳作的白描,其中的默契,在市井间书写人间真情。“为了占位,一位阿婆/凌晨一点就来到市场/把两个蛇皮袋平铺在水泥地面/在自带的小板凳坐下来/三点多,她的丈夫蹬着三轮车来到/她递给他一条毛巾,就开始卸菜/男人会大声喊她走开/她只是笑笑,抓住筐子的另一边/两人同时用力/这种默契,他们已经用了五十多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情节,阿婆递毛巾的动作、男人大声喊她走开的“口是心非”,两人同时用力的默契,其温情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流淌。这种“五十多年”的坚守与默契,不是平凡的夫妻情分,而是值得叩拜的生命仪式,萦绕着诗人凝视中所洋溢出来的灵韵。

源于生活的磨砺,诗人的语言风格质朴甚至粗拙,读起来如同置身邻里之间,就像儿时听见邻居唤喊乳名。“卖猪肉有我的老乡/卖菜有我的邻居/我们都不以名字相称/猪肉佬,菜婆/她们叫我卖鞋婆/卖鸡的女人来自广东信宜/每次喊她鸡婆,她都笑笑/问要三黄鸡,还是清远鸡”(《在菜市场》),在这首诗里,她使用“猪肉佬”“菜婆”“卖鞋婆”这类直白甚至略显粗陋、绝没有丝毫贬义的称谓,反而显现市井特有的亲昵与尊重。

在记忆中寻求救赎的书写

乡愁、亲情、生命的创伤,在诗人对火凝视里都转化为滋养文字的养分,成为对抗苦难的强大力量。她不提故乡写故乡,不谈乡愁写乡愁,写的不是枷锁而是一种归属,写的是“在记忆中寻求救赎”;写小人物,写的不是配角而是历史的主角;写童年温暖,如同炭火的余温,超越了单纯的市井记录。她借烧烤架上的玉米,唤醒了童年与父亲在玉米地的往事。“烧烤店,炭火滋滋作响/两根玉米并排躺着/一堆玉米秸秆上,我们是忘收的两根玉米/薄霜像晶片,远远地闪耀/……/蓝色布衣被风鼓动着/远远的,经过长满乱草的河滩/回到村子”(《玉米地》),将童年记忆与当下生计交织,让乡愁成为精神的救赎。蓝色布衣的父亲、河滩的乱草、牛车的痕迹,这些记忆在炭火的微光中重现,成为对抗当下困顿的精神力量。

“翠莲”是诗人一生的痛,她用《翠莲》《雨祭》《半夏》三首诗写翠莲,用“哭喊声赋予姓名”,构成了对生命创伤的救赎。翠莲是“六月多雨”中被河水吞噬的小女孩,“河水已经漫过你的小腿了/翠莲/你的手很干净,很白/比姑姑见过所有的莲/都好看”(《翠莲》),诗人没有渲染死亡的悲伤,而是聚焦翠莲的纯净与美好。干净的手、清澈的眸子、甜美的呼唤,这些细节让翠莲的生命获得了永恒的尊严。“每滴雨,试图/清洗干净你体内的血液/翠莲啊!你忘了么/你们本身就是血脉相连”(《雨祭》),自然现象中的雨水,在这里成了救赎的象征,它清洗着创伤,也连接着血脉,让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永恒。“而他们的父亲,还是习惯/给床空空的一边摇动蒲扇”(《半夏》),这种跳出悲痛书写创伤的诗句,赋予逝去的生命以尊严与不朽的意义,让生者在记忆中获得救赎。

“母爱是诗人的浸润。”在温雄珍看来,母亲的坚韧与爱,都让她在炭火的炙烤中坚守希望。“母亲已不大需要这样的光/只是习惯性地一遍一遍划着火柴/一双近乎失明的双眼/一个人五百里一日来回/欣然接受火炙烤”(《在火的中央》),母亲“近乎失明的双眼”,用“五百里一日来回”的坚韧,在这里成为救赎的象征。

当然,诗人的记忆书写,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回溯,而是对生命意义的叩问与救赎。在她的凝视中,乡愁、亲情、创伤,共同构成了对抗市井苦难的力量,让她在炭火上有了“安居”,在精神上获得永恒的安宁。

文字:林汉筠 图片:李梦颖 陈帆 花城出版社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