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梅这花,没啥脾气。折根枝条往土里一插,基本都能活。肥瘦什么的,它压根儿不在乎。
2013年,我在凤岗一家文具厂跟外贸单,六点准时下班,吃完晚饭还能在附近溜达溜达。不远处,道旁也有一家工厂,铁皮围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缠绕低垂,铁锈红色,与用旧卷边的文具夹同色。走近一看,藤蔓勾住我的衣服,“刺啦”一声,线勾了出来。那天,盯着被勾出的线,像邮件里某个苛刻客人的签名,格外刺眼。
从塘厦童车厂到凤岗文具厂,打工约莫三年后,我彻底厌倦了打工生活——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但依旧囊中羞涩。好在当时没什么家庭负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活得倒也洒脱。可我心里明白,这并非我真正向往的人生。我得为自己的将来琢磨琢磨了。
也许,这和个人性格也有很大的关系。我不喜被人管,性格也内向,不爱推杯换盏,就爱自个儿埋头做事。这样的性格,在职场注定不讨喜,懂的都懂。后来,我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选择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那份勇气,说到底,离不开自己坚定的决心;也恰好赶上了互联网的风口,又借了东莞那份宽松劲儿。
一个天朗气清的周末,外出放松时,忽见道旁满树繁花,如云似霞,内心暗喜。驻足凝视,拍照,然后再欣赏。紫红色的花朵掩映在湛蓝色的天幕下。细看之下,每个花球都由几十朵小喇叭状的小花组成,粉紫色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花蕊,在冬日暖阳下恣意绽放,倒像是把南美高原的阳光也带来了岭南街头。
后来才知道它叫紫花风铃木,我喜欢那花团锦簇的模样,宛如满树紫色铃铛,摇响一冬。
从手机相册中选了一张最爱的紫花风铃木照片,添入收藏夹。之后,我总忍不住拿出来瞧瞧,看得人心生欢喜。它和三角梅不同,不攀援,向上生长,开得不管不顾,自成风景。那一刻,我蓦然惊觉:自立门户的意思,就是无需再依靠墙壁。而我能站在那里赏花,因为那些年,我已学会,在为自己砌好的墙内,从容种花。
紫花风铃木越海而来,在岭南的暖阳下扎根生长,每年12月中旬准时盛放,把一片我钟爱的粉紫色写满东莞街头。
它不问春运的票是否抢到,不问工厂年底的订单是否交齐,只管在寒风中开得盛大而孤独。那些拖着行李箱在花树下等车的人,抬头看花时突然忘了自己到底是要离开还是归来。花影在沥青路上摇曳,像故乡的河,也像未抵达的海。
它的花期约100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它明亮如盛夏的阳光,不是樱花胜似樱花。
它不是莞草的黄绿,不是荔枝的深红,也不是客家围屋的灰瓦色。这种来自南美的粉紫,自带异域风情,自成一色——把“世界工厂”的坚硬外壳,染上了一层谁都不曾预设的柔软。
说来也巧,紫色一直是我的偏爱。我的背包、水杯,乃至厨房的壁柜,都不自觉地选了紫色。从前只觉得它特别,直到站在这一树繁花下才明白,我喜欢的,或许正是这份特别背后的底气——不依附,不喧嚣,在一片灰蓝的工业天际下,为自己立法,然后从容地开,开得坦坦荡荡、热热烈烈。
松山湖因华为闻名全球。当年我也总听人谈起松湖美景。2014年的一个春日,我曾去过一趟松山湖,那里百花争艳,烟雨朦胧。回看空间相册,发现那年不经意间,拍下道旁一丛三角梅的照片。
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里。2025年,一次特意网上搜索“欧洲小镇”图片,咦,这哪是办公场所,简直是五A级景区好吗?三角梅布满小镇围栏,爬在欧式钟楼上,是好看的胭脂红。而那片紫花风铃木将粉紫色泼上华为玻璃幕墙,为城市刷新了开机画面。
后来领会到,东莞这些年的本事,不仅仅在于从“制造”变成“智造”。它真正学会的,是拖着老底还能往前扑腾。就像我,现在还存着那簇三角梅的照片,平时路过紫花风铃木也会多看两眼。一个是我盘错的根,一个是我舒展的花。说到底,人得承认自己的来处,也得看见远方。人如此,东莞亦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