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说新语|林汉筠:飞渡山海,向光而行——沈汉炎诗集《有些光不会消失》中“光”的时代隐喻
东莞+ 2026-01-08 21:06:31

“在与一只孤鸦的对视中/一片海边山林,长在我心脏,郁郁葱葱/似曾相识的颤栗啊/——仿佛来自遥远记忆/那个叫故乡的地方”。三年前,沈汉炎《与一只红嘴蓝鹊对视》这首诗意外走红,这位被“文化名记”身份掩盖的青年诗人开始受到业界关注。

上个月,东莞市文联与花城出版社联合打造的全国第一套“新大众文艺丛书”在广东文学馆亮相时,收录他150余首跨时二十余年的诗歌作品集《有些光不会消失》,以其裹挟闽南渔村咸腥海风与东莞都市璀璨霓虹,将生命救赎、乡愁慰藉、异乡扎根、时代烛照的多重意蕴,化作光的棱镜,折射出素人写作最本真的力量。

特别是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当下,作为东莞“素人写作者”一员的沈汉炎,此时再次亮出诗人身份,其作品宛如一束耀眼的亮光,吸引了我的注意。

诗歌是他凝望人间的一缕烟火

光在苦难中淬炼生长,在坚守中灼灼发亮。于沈汉炎而言,这道光藏着痛彻心扉的冷与暖。冷是痛失胞弟的刻骨悲怆,暖是思念不绝的绵长余温。《钟炎,我的弟弟》一诗,将弟弟的名字化作“飞升的星群”,“一笔一划的明灭”都是思念的微光,“把你的名字凝成风铃吧/挂在我的床头,一起吹着海风/月下对酌残夜”。他的诗作往往交织着苦痛、抑郁,仿佛能看见诗人在夜色中与亡灵对话。光,在这里便成了跨越生死的桥梁,让逝者的温度永远驻在生者的呼吸里。他将远方的噩耗喻为白羽毛,轻薄却锋锐。希望不管是西去的路,还是现实的人间,都不再有这些坏消息,有的只是烛照人心的光亮。“西去的路上,从此,只有光——/不会再有白羽毛”,而“童贞是瓣落水榴花,抱着碧水流放天涯”(《白羽毛》),榴花的洁净与落水的漂泊,恰是弟弟短暂生命的写照。

“惠清又来/笑着对我说:不走了/在我的文字里”(《惠清》),这首写给母亲的诗,是一个八岁就失去母亲的儿子最深的痛,是从少年喊到中年的诗人噎在喉咙的呼唤。“那时她还叫‘圆目’,眼睛就像故乡/那轮中秋的明月”,明月如母亲的目光,温柔包裹着他的岁岁年年。即便他创作在《父亲的五行术(组诗)》之《土》时,也不忘呼上两声“妈妈”,“在一声声寻呼中/缩回从前,扬起初生的嘴角”,将父亲临终时对祖母的呼唤直白刻录下来。那一刻,“妈妈”这两个字穿越生死界限,引发他共情与回忆,将曾经的丧母之痛化作最纯粹的诗性力量,没有刻意的悲情渲染,却比任何雕琢的文字都更具穿透力。

坚韧而沉默的木麻黄,是他写给母亲的另一种形态。《木麻黄》中“脚下是一片荒凉细沙,头顶着/无常苍穹。面对无边苦海/要守护的山村,正在身后贫瘠”。木麻黄“皮肤皴裂,内里倒是坚强”,树叶是“她凝望人间的最后一缕烟火”。这缕烟火,是母亲的化身,“一如母亲弥留时,看向我的/那一眼”。带着牵挂与不舍,成为故乡对漂泊者的永恒召唤。《东山客》中“在她大而圆的明眸中/我看到了祖屋和厝前的石榴树/树下,母亲头戴榴花/还是个新嫁娘,闺名唤作圆目”,月娘的光中,母亲与祖屋重叠,石榴花的鲜红与母亲的笑靥,成了乡愁最温暖的慰藉。

“那些早已被潮汐卷走的诗稿”,藏在岁月里的伤痛,都化用烛照心灵的光。正如他在《有些光不会消失——兼致诗人青铜》中写的:“需要烈火炼化,在劫灰中涅槃/飞升。到明月之上”。

所有被移植的石头都充满渴意

诗人沈汉炎出生、成长在福建诏安县一座小渔村,自小沐浴着的海水、方言、民俗,都成为他文化身份的锚点和书写的载体。月光如碎银,照亮了渔火、潮汐与梦境,也照亮了诗人未褪色的童年和对故乡的思念。诗人一直念叨的厝门脚,是故乡的象征,也是故乡最温柔的掌心。“月娘嬷飞升起来/撒下银两细碎,把潮水渡了过来/把梦接引了过来”(《独坐厝门脚》),闽南语中的“月娘嬷”带着乡音的温度,呼唤童年的亲昵记忆。诗中“人生是只火焰姑/照不开分寸。有缘,没缘/大家来做伙”,“火焰姑”(萤火虫)是故乡的微光,忽明忽暗间,方言的韵律在舌尖流转,那些“苦涩艰奥的方言/只够拼凑一首短诗,行行如钝刀/字字硌心骨”。在《省亲》一诗里,让我们看到故乡的光从来不是单一的意象,“祖屋无能为力/去弥合一个银河般的隔阂//它仍用苍老残破的双臂/抱紧我,以沉默”,是由记忆、亲人、风物交织而成的精神图腾,让漂泊的灵魂总有停靠的港湾。

藏在民俗与风物的肌理里的光,是游子确认身份的情感根脉,也是读者理解一方水土的感性窗口。《牵出花园后》中,闽南的成年礼“牵花园”是一场光的仪式。“这一抹香灰,一年一签/是不敢丢失的信仰”。香灰的微光里,是“洪洲弟子”的身份认同,是民俗的传承,让即将远离故土的人,也能在信仰中找到归属感。《抱石蛎》中“冰冷海水下,牡蛎抱石守心/咬着肥美年华”,牡蛎的“清白、柔软的心”,恰如故乡人的纯粹,撬开牡蛎的瞬间,咸鲜的汁与光交织,“这些粗陋的渔民/——我那日渐生疏的亲人”,家乡风物与乡愁的交织,让故乡的记忆永远鲜活。

我也是一个从毛头小伙就从湘到莞打拼的素人,一直有一缕缕乡愁不时地卷在心头。当读到诗人这些“字字硌心骨”的诗句时,如一道闪电掠过,再次唤起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记忆。

比如,当我读到“所有被移植的石头都充满渴意/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浇灌出旧时地衣//……偏偏,自带霓虹胎印”(《故乡是座乌托邦》)时,当我读到“被一次次移植,成年的根系/总抱着故土不放。在这个时代,在他城/与她人冒险结伴。坚信/滚热的血汗会调和——/一切陌生的水土”(《愿你落窝的地方似故乡——致高中同桌张李武》)时,总会不知不觉共情起来,会蓦然想起诗集封底那句“翻开这本《有些光不会消失》,你生命里那束未灭的光,会藏在哪首诗里”。

双重身份与视角的诗性表达

在现代诗的探索上,沈汉炎一方面继承了传统诗词语言的典雅和文史哲内涵,另一方面又大胆突破传统诗歌的表达模式,将叙事性、哲理性与抒情性融为一体,希望将各种优秀的元素吸收、同化到民族文化的根系下,生长出独具汉语诗歌魅力的花果。

《驻世诗人》中,以叙事的方式讲述职业哭丧者的故事,“她的悲伤是门珠心算——/眼泪价值万零八”“拿他人的死/来哭自己的活。用一场场体面的告别/在死生大事上,谋得共赢”,通过对现实场景的冷静描摹,揭示了现代社会中生死的异化,字里行间藏着如利刃般尖锐的批判与深刻的反思。《养字为患》中“养字为患的人太多,大道/何止三千,汉字更是数以万计/多少人和我,一样”,以直白甚至有些粗粝的语言,批判了当下诗歌创作中形式大于内容的弊病,展现了现代诗的先锋性与批判性,如潮水冲刷浮沫,露出本质的真相。

更值得关注的是,沈汉炎还尝试将网络文学中的玄幻元素融入诗歌创作,拓展了诗歌的想象边界。《修仙》中“那片红树林,早已隐入归墟/海鸟与弹涂鱼的爱恨/蛤蜊的沉潜习癖,招潮蟹的自恋/都深埋彼岸,水雾迷漫”,以玄幻的笔法写对往昔的追忆,“从诏安到东莞,数十载辗转,寻无良方/路过滨海湾,一片汪洋/用浪花的手指/为我翻开旧相册。所有老友/都一一浮现/他们似已成仙,以旧时/模样,让我重返故乡,依旧少年”,玄幻的想象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现实与理想的桥梁,让诗歌在现实的厚重之外,多了一份空灵与浪漫。这种探索印证了诗人的创作理念:“人生和文学,都有无限可能,相信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相信只要言之有物、发乎内心,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作为一名新闻记者与诗人,沈汉炎的诗歌兼具“现实的精准把握”与“精神的深度开掘”。这种双重视角使其诗歌既具有强烈的在场感,又不乏历史的纵深感,在现实观照与历史意识的交织中,展现出超越个体经验的时代意义。

在《国殇冢》中,“一九四一闰六月十一”的屠村惨案,通过“200余人押在史书上”“六十一个死者残缺的姓名”等具象化表达,将宏大的历史叙事转化为个体的生命悲剧。木棉花开如血,“一个民族的苦难与傲骨,都铸成了历史的碑身”,诗人在凝视历史的过程中,完成了对民族精神的回望与传承。《幸存者》中,外公作为抗战老兵的记忆,“(地图上)才五公分,我们却走了十几年”,将战争的创伤浓缩为个体的生命体验,让历史的重量通过亲情的纽带传递下来。《备忘录》《英雄的土地》则将虎门销烟、虎门海战的历史记忆与当代粤港澳大湾区生活交织,在“古寨万里雄风”与“都市新生地平”的对照中,展现出历史与现实的对话。

(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东莞市作协副主席)

文字:林汉筠 图片:陈帆 花城出版社 编辑:沈汉炎 郭小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