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城观察 | 聊聊珊洲河的前世今生
东莞+ 2025-12-28 18:45:45

2025年末,珊洲河(暗渠段)即将“复活”,消息勾起老莞人深埋的记忆。

这条旧称“脉沥洲河”的东江支流,是东莞老八景“市桥春涨”的孕育地,更是见证莞城千年兴衰的“母亲河”,藏着半部莞城史。

上世纪九十年代,当最后一块水泥板覆盖河道时,莞城街坊临水而居的日子就此暂别;2025年的今天,人们站在阮涌口亲水平台,触摸着重建的码头石阶,那些被遗忘的时光,便会逐渐清晰起来。

珊洲河的归来,从来不止是一条河的“复活”。它打开了被时间锁住的乡愁,让老莞人重拾临水而居的温情记忆;更打开了城水共生的未来,让清澈河水重新融入城市肌理,为莞城续写千年的水韵篇章。

滋养莞城千年繁华

珊洲河的往昔远比眼前的模样更具分量,也曾有过无比显赫的岁月。它旧称“脉沥洲河”,是东江沙洲孕育的支流,亦是到涌的下游河段。在莞城建城之前,到涌作为黄旗山脉汇水形成的自然河道,承接珊洲河水后汇入东江,随东江潮汐起落,在古代市桥一带造就了东莞老八景之一的“市桥春涨”,为这座城市埋下了水脉滋养的根基。

唐代,莞城依托到涌在东江与黄旗山脉之间筑城,到涌遂成护城河,珊洲河与莞城的命运自此紧紧缠绕。步入明代,珊洲河已然成为官方贸易的“黄金水道”,更见证了中外友好交往的千古佳话。

嘉靖年间,番禺县尹李恺在此执掌对外贸易事务,他简化繁琐流程,善待暹罗(今泰国)商人,面对外商馈赠的百两黄金断然回绝。为感念其廉洁操守,暹罗商人筑亭立碑致谢,这块“却金亭碑”至今仍屹立原址,既是东莞参与海上丝绸之路的珍贵文物实证,更让水运商贸文化与廉洁公正精神随河水悠悠远播。

城外十二坊(来源:莞城图书馆)

清代,珊洲河迎来鼎盛时期,以一己之力托起整座城的繁华盛景。公码头(后称省渡头)宛如纽带,连接起莞城与广州、中山、珠海等地的商贸往来;阮涌口码头则敞开怀抱,迎送着八方客商。河面上,商船往来穿梭,船桨划水的声响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奏响最鲜活的市井乐章。沿河南岸,一幅热气腾腾的生活图景徐徐展开:打锡街的叮当锤声清脆悦耳,竹排街的清雅竹香四处飘散,卖鸡市的喧嚷人声此起彼伏。这些以行当命名的街巷,渐渐汇聚成著名的“城外十二坊”,默默见证着彼时手工业与商贸的蓬勃兴盛。

清末普济医院彩色全景明信片,描绘了脉沥洲头一带景色。(王晓强供图)

民国时期,新风尚沿水路而来,广州的骑楼风潮席卷珊洲河畔。中兴路至大西路一带,一座座气派的骑楼拔地而起,雕花窗棂、西洋立柱相映成趣,形成崭新的商贸核心区。“前店后仓”的格局里,商贾云集,货如轮转,尽显商业活力。河上的码头也愈发密集,公码头、阮涌口、义渡头、菱角埗、鸭春埗……每一个名字都镌刻着浓郁的生活气息。1934年,河上架起木板桥(后称“珊洲桥”),彻底终结了人们进出珊洲全靠船渡的历史,为这条河的繁华增添了新的注脚。即便到了1951年河道疏浚、1957年运河开挖改变水脉走向后,珊洲河依旧是水乡片区蕉农、蔗农运输农产品的重要枢纽,河畔国营东莞粉厂的机器轰鸣,更记录着那个火热年代的奋斗与热忱。

乡愁留存在记忆中

曾经舟楫穿梭、人声鼎沸的盛景,在1979年改革开放后悄然褪色。城市扩张的脚步匆匆,人口激增带来的压力,让珊洲河的水流日渐滞缓。更令人惋惜的是,大量生活与工业污水无序排入,昔日清澈的河水逐渐浑浊发臭,蚊虫滋生,这条滋养城市的“母亲河”,渐渐沦为困扰居民的“问题河”。

河道疏浚完工后进行通水剪彩(出自《东莞市莞城志》)

无奈之下,盖河筑路的工程陆续推进:1983年至1988年,市桥河(城内段)被封盖,新风肉菜市场与市桥河商业街在其上拔地而起;1994年,到涌城外段被覆盖,变身热闹的莞城花卉街;1999年,珊洲河东段也被厚重的水泥板封存,成为临时的水果街。短短十余年间,珊洲河的身影日渐模糊,除西段约400米仍保留河道与绿荫,东段及到涌均隐入地下,沦为默默接纳雨水与污水的暗渠,在城市肌理下悄然沉睡。

水脉的隐没,不仅带走了临水而居的诗意生活,更消散了两岸的商业荣光。斑驳的老墙爬满青苔,锈蚀的门环沉默不语,紧闭的店铺锁住了旧日喧嚣,时光的沧桑在街巷间静静流淌。曾经的河埠头再无浣衣的身影,曾经的码头难寻商贩的吆喝,那些与河水相伴的热闹记忆,渐渐沉淀在老莞人的心底。

但即便如此,珊洲河滋养的温情与文脉从未消散——这里曾是家家户户的生命水源,是邻里闲谈的天然“客厅”,东家长西家短的温情在水波中流转;1935年诞生的东莞县珊洲泳场,承办过诸多国家级赛事,为东莞七次荣膺全国“游泳之乡”的美誉埋下伏笔;水北林氏、圆沙王氏等望族在此扎根,邓白、何镜堂等学术泰斗在此汲取成长养分,深厚的文脉底蕴早已融入河的肌理,成为城市不可磨灭的精神印记。

揭盖复涌,城水重逢

千年莞城,因水而兴,依水而盛。隐入地下的珊洲河,始终是老莞人心中难以割舍的乡愁羁绊。随着东莞记忆项目正式动工,珊洲河滨水文化带活化工程同步启动。

这场是一场关乎历史传承、民生改善与城市格局重塑的系统性实践,为千年水脉提供了重生的契机。

工程秉持 “修旧如旧” 的匠心,分东西两段推进。西段聚焦环境提升与历史传承,通过雨污分流、驳岸重建、景观重塑,精准复原阮涌口码头风貌,打造亲水平台与游船码头,重现依水兴商、依水兴城的旧日格局。东段施工难度更大,不仅拆除水果街让水脉重见天日,还重建雨污管网、升级珊洲路、新建高标准排涝泵站,并创新设计二级亲水步道,结合菱角埗、鸭春埗等老码头典故重建亲水平台,让亲水驻足成为跨越时空的历史对话。

作为点睛之笔,珊洲桥的重建颇具巧思。改造后的三孔拱桥深度借鉴岭南传统风貌:船形分水尖桥墩护桥分流,石材桥身与驳岸浑然一体,麻石桥面尽显古朴质感,桥额上清代诗人罗珊手书的 “珊洲桥” 三字,更添人文底蕴。

焕新归来的珊洲河,承担起了防洪排涝的新使命。工程按50年一遇防洪标准建设,片区雨水汇入河道后,经暗渠通过新建的珊洲河排涝泵站排出。泵站设计流量8立方米每秒,能高效应对汛期排水。同时,原本6米宽的暗渠被拓宽至10-22米,大幅提升过流能力,彻底解决了区域历史积水难题。

与此同时,工程聚焦河道生态长效修复,在莞城水闸处新建生态补水泵站,恢复东江—珊洲河—到涌城外段—东莞运河的水系连通性与水体动力;在复涌河底构建水下森林生态系统,强化水体自净功能,助力珊洲河实现清水长流的治理目标。

治水惠民的效益不止于此,工程更从交通、配套等维度,为区域品质升级注入强劲动能。改造后的珊洲路串联起东江大道、光明路,形成顺畅的交通微循环,彻底改变了过去依赖狭窄水果街通行、商贩聚集导致通行效率低下的困境。

东段景观设计匠心独运,在两岸亲水步道与亲水平台周边,栽种大腹木棉、蓝花楹,点缀凤凰木与小叶榕,既为居民提供了舒适的亲水休憩空间,也延续了西段的绿荫风貌,让自然与人文在此交融共生。

烟火重燃,文脉新生

12月29日,伴随东莞记忆首开区二期(大西路)的正式开街,崭新的珊洲河也缓缓揭开神秘面纱,重新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

不管是十年前走过被封盖的水果街,还是如今在滨水步道上漫步,我们对河流与故土的理解,总在岁月里多添一层共鸣。

坑洼的路面变得平整通畅,斑驳的墙面焕发出新的生机,巷口老树旁新增的休憩长椅,每一处细节都藏着看得见的幸福。

这份对未来的期许,既承载着居民与商户的期盼,也凝聚着每一位建设者的初心。从烈日下的河道丈量,到泥泞中的步道铺设,建设者们的汗水融入河床砖石,只为让水清岸绿的图景如期呈现,让市民能在河畔轻松漫步,更让这条滋养城市的“母亲河”,持续焕发活力、滋养未来。他们的共同愿景,是让改造后的珊洲河—到涌水脉重新被看见、被喜爱,让这片河岸回归生活本真,支撑莞城开启下一个千年的发展篇章;更是希望这里能成为市民日常休闲的好去处,成为一家人嬉戏、年轻人散心的温馨空间。

而要让这片满载期待的空间真正“活”起来,持续的内容注入必不可少。东莞记忆项目运营方规划,未来将以珊洲河为载体,打造一个持续产生新记忆的文化舞台,通过举办市集、音乐会、艺术展等多元活动,让每一次到访都能带来新发现、新收获。如今,这份美好愿景已初见雏形。

从千年之前的自然溪流,到商贸繁盛的黄金水道;从沉寂隐没的地下暗渠,到焕新归来的滨水胜地,珊洲河的千年流转,正是莞城发展的生动缩影。如今,清亮河水再度流淌,热闹烟火重新升腾,这条承载着城市记忆的“母亲河”,正带着千年积淀的文脉底蕴,滋养着这座城市的当下与未来,续写着城水共生的崭新篇章。

文字:叶可欣 图片:李梦颖(除署名外) 视频:李梦颖 编辑:符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