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村里人、外地人一抬头,就看见高楼透出蓝色玻璃的光芒,就会离开自己的处境,与天空与蓝色达成生活之外的幻想之旅。”读完瑛子《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花城出版社,以下简称《擦亮高楼》),我仿佛触摸到东莞这座城市的真实体温,看到鲜活、立体、有尊严的楼盘清洁女工的生活日常。

《擦亮高楼》是劳动现场的无隔呈现
瑛子的写作,最吸引人的就是“无隔的在场感”。作为楼盘保洁员,以亲历者的生命投射,置身在拖把的潮湿、钢丝球的划痕与清洁剂的气味之中。
这种在场性首先体现在对劳动场景的原生态还原。川妹子瑛子,本名王瑛,17年前来到东莞打工,先后当过学前教育老师、售楼部的清洁工。个子不高,身体微胖、加上年纪不小,体力难以跟上工作节奏,如在清洗地库时,“四个人拼着往前推拖把,谁慢一点,谁快一点,拖把就不会成直线”,“我干到半场,感觉缺氧,跑不动了”,这种对体力透支的真切描摹,没有丝毫美化或悲情化的刻意。处理走廊上的胶印时,“用过洁尔亮、除胶剂、洗衣粉,用过钢丝球刷过几次,破坏不了那个人显示出来的坚定与力度”,劳动的顽固与无奈跃然纸上;清洁男厕所的尴尬更具画面感,“敲门不要把声音敲乱了;先瞄一眼马桶门是否关着,如果门是关着赶紧退出来”,这种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捕捉的细节,剥离了所有抽象的“劳动叙事”,让读者直面素人劳动者的日常处境。

她的“在场”,让劳动书写跳出“悲情叙事”,体现出精神上的清醒。如面对经理要求“女人不碰麒麟、财神”的性别歧视,她在心里反抗“这种压迫根深蒂固进入女性的意识里”;得知工伤保险要从3200元工资里扣除20元时,她拒绝签“出了安全事故自己负责”的协议;看到客户随意丢弃烟头、践踏公共空间,她既愤怒又清醒“扫垃圾、擦口痰、捡烟头,这就是保洁员的工作,但不代表可以被轻慢”。这种精神在场,让《擦亮高楼》跳出了“仅记录劳动”的底层书写,成为素人对尊严、公平与自我价值的无声呐喊。
用平凡的细节,构成我们的生活
素人写作的细节魔力,在于其“不可复制的生命印记”,在于能从“精英文学”所忽略的日常细节中,挖掘出最本真的生命质感。《擦亮高楼》没有宏大叙事框架,亦无激烈戏剧冲突,聚焦的是清洁女工工作中“微末之事”,如一片乌桕落叶、一枚掰断的指甲、一件225元的黄衣裳、一张季度满勤奖状,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如棱镜般折射出素人群体的生存哲学,构成了素人写作最动人的底色,让我们看到了那些被忽视的清洁女工背后酸甜苦辣。

在最底层谋求生存的清洁女工,虽然默默无闻地工作,但她们的内心有着积极向上的生活动力。她们面对困境时从不退缩,展现出令人钦佩的毅力与韧性。湖北大姐琼,因身高只有一米四被调至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会所,却没有自怨自艾,用阳光般的心态正视生活,扫马路时特意拍照“臭美”一下,一面说要“证明自己曾在雅洁公司出过力”,一面盯着相片后面的高楼直发呆。她还主动帮“我”倾倒沉重的垃圾桶,休息时分享包子等食物,以行动诠释“弱小者的守望相助”。因普通话蹩脚、年纪偏大被调离大堂的广西大姐,也没将心中郁结宣泄到手头的活计上,依旧勤勉如常,把分内事做得妥妥帖帖,最终捧回季度满勤奖。面对鲜红的奖状,她反复摩挲,自言自语:“一辈子未曾获奖,更无一张印着自己名字的凭证。”看似一张薄薄纸片,背后是她被调离的委屈、默默劳作的坚守,是无数像她一样的底层劳动者,对“被看见”的深切期盼。瑛子如实地记录广西大姐摩挲奖状的动作神态与喃喃自语,却让这份尊严渴望直击人心。
在这个“万能”的AI时代,其算法可以生成华丽辞藻,却无法模拟瑛子笔下,琼购买黄衣裳时的信任与喜悦,无法还原广西大姐谈及“修墓”时的泪光,更无法捕捉“我”擦拭玻璃时“既想保护物品,又想坚守尊严”的复杂心境。组长为保住工作,“趴在地上掏净马桶后方的积尘”,却在争取工伤保险时束手无策;湖北高个子大姐抱怨“干了几十年清洁,从未听闻需自购保险”,最终仍不得不妥协;“我”想为同事争取权益,却发现“个体的反抗如投石入海”。《擦亮高楼》用丰富的生活经验和真实的生活细节,呈现出生命的粗粝质感和人与社会的种种关联,来反映现实的矛盾与生存挣扎,展现素人对公平与尊严的本能追求。
素人言说:本真生命的直抵力量
东汉经学家何休在《春秋公羊传解诂》中对文学与劳动、劳动者之间关系概括为“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他认为:劳者,通过“诉说”与“被说”而连接起文学与社会,显现出深刻的现实关怀,成为反映社会动向、弱者心声与社会问题的一面镜子。《擦亮高楼》,就是用“歌其事”的方式,将浸润着泥土的朴拙芬芳、劳动的温热文字,回归“表达真实”的核心本质,直接将生活场景铺展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如临其境,真切触摸到劳动者的体温。当“我准备向经理提出建议,每一周展示一个作品,让这些玩意儿活起来”时,琼睁大眼睛,抓住我的手:“千万不要去说,这是卖房子的,不是像你在教书、耍猴戏。”

东莞是座新兴的移民之城,是无数带着乡音的寻路者共同构筑的生命场域。不同地域的文化根系在此交织,既塑造了城市的多元肌理,也让底层劳动者的言说自带独特的文化印记。扎根东莞近二十载的瑛子,敏锐捕捉到这份印记的价值,她的语言里,没有标准化的书面语,只有带着体温的方言与口语。在东莞这座汇聚五湖四海乡音的城市,方言不是隔阂的壁垒,而是“自己人”的暗号。当湖北话、四川话、粤语在工具室交织响起,漂泊感便在乡音里消解。如在“寡言少语”广西大姐的叙述上,“开口便是乡音”,把“猫”唤作“妙”,将“男厕”说成“乱测”。在对某种事物的隐喻上,有些被“主流话语”视作“粗糙”的表达,实则是地域文化的活态载体,瑛子用这些朴素的表达,勾勒出移民群体的生活肌理,让东莞的多元文化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闻可感的日常。
素人主体性的建构与彰显
素人写作,从“他者的代言”转变为“自我的宣言”,讲述的是自己命运。作为清洁女工笔记,《擦亮高楼》彻底打破了“被书写”对象形象符号化、扁平化的局面,让“我”与“我们”成为“自我书写”的主人,书写对象也不再是被同情、被怜悯、被定义的对象,而是主动讲述故事、表达思考、确认价值的主体,呈现这一群体的生存状态,完成了大众文艺中素人主体性的建构。他们正视现实,正视“自我”。坦陈自己身份、年龄和生活处境,直言“孩子每月四千房贷,我需搭把手”的现实压力。不美化、亦不刻意将生活悲情化,觉得清洁女工身份不是卑微的象征,而是“凭劳动谋生”的职业。琼、广西大姐、组长等人物亦是如此,她们或许有缺憾(琼的身高、广西大姐的普通话),或许有无奈(为工资妥协),但都在努力生活、认真工作,坚守着自身尊严。这种对“自我”的正视,让素人写作摆脱了“迎合精英审美”的桎梏,呈现出最本真的生命状态。

《擦亮高楼》不是作者的独白,而是群体叙事,体现的也是“群体”凝聚。身居清洁女工之中的作者书写,并未凸显个人英雄主义,而是着重展现群体的力量。她们在工作中互助,在困境中相慰,形成温暖的共同体。琼帮瑛子倒垃圾,广西大姐教瑛子拖地,组长为众人争取工伤保险。这些,足以证明素人群体不是一盘散沙,而是有着共同利益、共同情感的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