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我出差路过车站时,看到好几个摊子在卖烤红薯。我心头一动,走到一个摊子前:“大叔,来一个。”“好嘞!”卖红薯的大叔嗓门大喊,手脚麻利地给我挑了个大的,“姑娘,这个行不?”“行。”我点头。等待打包的时候,我看着那炉里升腾的热气,一时贪恋,便把手靠近炉壁。大叔也不恼,憨憨地笑着,露出被烟气熏得微黄的牙。他的脸膛是红褐色的,像他手底下那些烤得最透的红薯皮。他的眼睛却清亮,映着炉膛里一明一灭的炭火。忽然间,那跳跃的火光在我眼前晕开了,晕成了一片更温暖、更遥远的红光。那红光不在车站,而在一个我几乎要忘却的,儿时的灶膛里。
我的童年,是和母亲的灶火一同醒来的。尤其在冬天,天亮得迟,我总在暖和的被窝里赖着,不肯去碰冰凉的衣裤。这时,厨房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母亲在引火。接着,“呼”的一声,松毛燃着了,干柴噼啪作响,一股带着松脂清香的暖意,便像水一样漫进卧房来。我这才敢伸出胳膊,飞快地将衣服拽进被窝,焐热了再穿。而当我趿着鞋走到厨房门口,常会看见母亲背对着我,蹲在灶膛前,用火钳轻轻拨弄着里面的什么。她知道我来了,并不回头,只轻声说:“快去洗脸,给你煨了红薯呢。”
我家乡不叫“烤”,叫“煨”。这个字真好,像把食物连同那份耐心与呵护,一同埋进了时间的余烬里。母亲煨的红薯,从不放在炉子上,也不搁在炭火边。她一定要埋在刚刚做过饭、还留着厚厚一层热灰的灶膛底。她说,那样煨出来的红薯,芯子是透的,甜是匀的,外面却一点不焦,只慢慢地起一层蜜色的、皱皱的皮。
等待红薯煨熟的光阴,被拉得绵长而安宁。我看着母亲淘米、切菜,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鼻子里满是饭菜的香。但我的心思,却全在那静默的灶膛底下。它像一个藏着珍宝的洞穴,火舌舔过的灰烬是温暖的沙土,我的“珍宝”正在里面进行着奇妙的蜕变。有时等得急了,我便问:“好了吗?”母亲总是摇头:“还早。心急吃不上煨红薯。”她似乎是在说红薯,又似乎不全是。
终于,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火钳,探进灰里,小心翼翼地夹出那几个黑不溜秋的“土疙瘩”。它们滚落在准备好的旧报纸上,腾腾地冒着白气,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母亲用火钳轻轻敲打,那层焦硬的外壳便裂开了,露出里面金红瓤的内里。热气“噗”的一下蹿得老高,带着一股霸道的、纯粹的甜香,瞬间盖过了厨房里所有的气味。母亲替我剥开,那软糯的、几乎要流蜜的瓤便颤巍巍地露出来。她总是吹一吹,才递给我,嘱咐着:“慢点,烫。”
我两只手倒换着捧住那块滚烫的甜蜜,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甜味是厚实的,温吞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再从那小小的胃里,将暖意一丝丝抽出来,送到四肢百骸。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纸噗噗地响,可我的周身都是暖的,口里是甜的,心里是满的。母亲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我吃,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而明亮。她那时还很年轻,头发乌黑,手指灵活。等我吃完,她会用微湿的毛巾,擦去我沾了炭灰和糖汁的手和脸,那动作也是暖的,柔的。
一阵冷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车站广场上滚过,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眼前的炉火依旧跳着,大叔正给一个年轻人称红薯。年轻人捧着红薯,哈着白气,急匆匆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忽然明白了,我念念不忘的,哪里仅仅是那一口甜糯呢?我贪恋的,是那一段被炭火煨着的、不慌不忙的时光;是那一份深埋在生活灰烬之下、需要耐心等待才能获得的完满的甜蜜;是母亲那双将平凡食物化作爱的魔法的手;是一个孩子,在确信无疑的宠爱与安稳中,所度过的那一个个被烤红薯的香气所标记的、暖洋洋的冬日清晨。